第一章 离开的选手
  2019年德国柏林梅赛德斯-奔驰竞技场
  “他做到了!三滴血三发子弹秒杀三个敌人!他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就是人类极限!”
  “astralis!astrali!astralis!”
  “emperor!emperor !emperor!”
  进入冠军组的a队势如破竹,以连续三场乾脆利落的2:0送走了所有对手,捧起队史第四座major冠军奖盃。
  舞台上的金雨还在纷纷扬扬地落著。
  emperor站在聚光灯下,隔音耳机被摘下掛在脖子上,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听见自己的id被万人齐声呼喊,那种声浪像是能把整个场馆的屋顶都掀翻。三滴血,三发子弹,三个敌人——他確实打出了那个镜头,那个会在未来无数个精彩集锦里反覆播放的镜头。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
  magisk正在和队友们击掌,阿杜在对著镜头比划什么,x9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教练组的人从后面涌上来。金雨落在他们的队服上,落在键盘上,落在刚刚还紧张得让人窒息的舞台上。
  emperor看见gla1ve朝他走过来,伸出手。
  他伸出手,和队长击掌。
  然后是拥抱,是队友们叠在一起的手臂,是不知道谁在喊“再来一次”的吼声。摄影师扛著机器绕著他们转,闪光灯亮得刺眼。有人把奖盃塞进他怀里,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透过队服贴在他胸口。
  他看著镜头,扯出一个笑。
  应该笑的。这是major,是第四个major,是mvp,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应该笑得再灿烂一点,应该像阿杜那样挥拳,应该像magisk那样跳起来撞向队友。
  他只是捧著奖盃,站在那里。
  金雨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金色掉下去,落在脚下的舞台地板上,和无数彩带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
  十二月的bj很冷。
  emperor站在场馆后门的吸菸区,裹著队服外套,指间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不抽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口袋里放一包。可能是为了在这片区域站著的时候不那么突兀。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他没回头,直到那个人在他身边站定,他才侧过脸。
  gla1ve没有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又很快被新的烟雾填补。
  “什么时候?”gla1ve问。
  emperor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gla1ve不会再等那个答案,久到他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不知道。”
  gla1ve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九月份,”emperor又说,“也可能是十月份。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他们贏了。贏了很多场,贏得很漂亮。训练室里大家的状態都很好,笑声很响,復盘的时候吵吵闹闹。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著队友们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远。
  像是隔著一层玻璃。
  他能看见他们笑,能看见他们击掌,能看见gla1ve在关键时刻指挥时紧绷的下頜线。他能听见声音,能做出反应,能打出那些应该打出的操作。但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不是不在。是被关在了那层玻璃外面。
  “看过医生了。”emperor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开了药。吃了两周,后来没再吃。”
  “为什么?”
  “太困。”emperor说,“训练的时候会犯困。”
  gla1ve没说话。他把菸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菸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还以为,”gla1ve开口,又顿住。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我还以为只是状態不好。”
  “是状態不好。”emperor说,“一直都是状態不好。”
  只是这个“状態不好”持续得太久了。久到他开始害怕走进训练室,久到他觉得每一次坐到电脑前都像是一场消耗,久到他在打比赛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看著屏幕上自己操控的角色,觉得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像素小人。
  他说不出来。
  他没办法告诉队友,也没办法告诉教练,更没办法告诉那些举著astralis旗帜的粉丝。说他不想打了?说他撑不住了?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贏下一场比赛里感受到快乐了?
  他们说这是热爱。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热爱是可以被消耗完的。
  ——
  “你决定了?”
  gla1ve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十二月的bj风很大,吹得人眼眶发酸。
  emperor点了点头。
  “发了。”
  他说的是那条推特。那条在他按下发送键之前犹豫了三个小时的推特。那条写著“因长期心理状態问题,选择无限期休战暂离赛场”的推特。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涌进来,有队友的,有对手的,有记者的,有粉丝的。他一条都没有点开。
  他只是站在这里,和gla1ve一起,吹著bj十二月的冷风。
  “会回来吗?”gla1ve问。
  emperor看著远处。场馆的灯光还亮著,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收拾著白天那场失利留下的痕跡。他们1-2输给了mouz,输得没什么悬念。赛后他收拾外设的时候,手指碰到滑鼠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摸这个滑鼠了。
  也可能不是。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gla1ve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陪他一起看著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很久之后,gla1ve开口。
  “那就不知道吧。”
  emperor转头看他。
  gla1ve没有看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等你知道了,告诉我一声。”
  emperor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远处有笑声传来,是工作人员在说著什么,他听不太懂,但那笑声里有一种鬆弛,和今天这个输掉比赛的日子不太相称。
  又或者很相称。
  输掉比赛的日子,贏下比赛的日子,举杯的日子,离场的日子——对於他们来说,都是日子。都是要过完的,要翻篇的,要继续往下走的日子。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下一站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站。
  “走吧。”gla1ve说,“太冷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nicolai。”
  emperor听见自己的本名,抬起头。
  gla1ve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好好生活。”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场馆里面。
  emperor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在眼前合上。
  十二月的风很大。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冻得发僵,才把口袋里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金雨早已停了。
  今晚的bj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