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克莱门特古物
  周六早上,布里斯顿难得出了太阳。
  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亮条。
  李察醒得比平时晚,昨天解码到大脑超载,身体需要补觉。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赖一会儿。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著妹妹的说话声。
  无奈,他只能起床,穿衣服下楼。
  厨房里只有伊芙琳一个,围裙系在腰上,正往烤架上摆麵包。
  “爸妈呢?”
  “爸去邮局了,寄什么东西。妈在臥室休息,昨晚咳了好一阵。”
  伊芙琳把烤好的麵包翻了个面,手法很利索。
  她从小就帮著母亲做家务,洗碗擦地烤麵包,手上的活比同龄女孩熟练得多。
  以前或者说两周前,李察在家里的定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身体很差,动不动就生病,母亲注意力有一大半花在他身上,伊芙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其余的部分。
  她比李察小一岁,但有时候说话口气比姐姐还像姐姐。
  最近这个关係却在发生微妙变化,因为李察开始主动帮家里做事了。
  帮著收碗碟、早起把壁炉的灰掏了、甚至前天还学著给自己缝了一颗掉了的纽扣,虽然缝得歪歪扭扭,被母亲拿回去返工。
  伊芙琳对此的反应是有些复杂的。
  一方面她觉得挺好的,哥哥终於不再是个废物病癆鬼了。
  另一方面她说不太清楚,但心里隱隱约约有什么被挪动了。
  过去几年里,“照顾哥哥”已经成了她在家庭中存在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母亲照顾哥哥身体,她照顾哥哥的日常,这是条运转了很久的链条。
  现在链条上的一环忽然不需要她了。
  从对方这些日子在学校的表现来看,也可以说是那个环节忽然自己转起来了,转得还特別快。
  “麵包好了。”伊芙琳把碟子端过来搁在桌上:“黄油你自己抹。”
  “好。”
  “茶在炉子上,自己倒。”
  “知道。”
  她看著李察自己倒茶、抹黄油、把麵包切成两半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哥,你最近是不是在瞒著我们偷偷做什么?”
  “做作业,不是说过了。”
  “骗人,谁会把作业本锁在抽屉里。”
  李察嚼吧两口麵包,就眼都不眨的撒起谎来:“锁的是日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最近。”
  “写什么?”
  “写我妹妹每天的问题越来越多。”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麵包用力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忽然换了个话题:
  “哥,妈妈的生日快到了。”
  “嗯,下个月十號嘛。”
  “你还记得日子?”女孩有些惊讶。
  以前的李察对这类日程的记忆力约等於零,生日、纪念日、缴房租日期……全靠別人说,他才会应一声。
  “最近记忆力好了点。”
  伊芙琳没有追问这句话,但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想给妈妈买个东西。”她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一条围巾,或者一副手套。她那副手套戴了好几年,指尖都磨出洞了。”
  “可以啊,要多少钱?”
  “羊毛手套最便宜都要两先令六便士,好一点的要三先令。”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有些沮丧,三先令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人出一半?”李察说。
  “你哪来的钱?”伊芙琳直截了当地问。
  这问题是个小小的试探。
  一个原本连零花钱都不够用的人,忽然说“一人出一半”,底气来自哪?
  “沃伦现在每天请我吃午饭,我原来花在午饭上的那点钱就省下来了,攒到下个月差不多够。”
  伊芙琳的表情鬆了一些,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行,那说定了,买那副三先令的。”
  “嗯,那就买三先令的。”
  兄妹俩碰了一下茶杯,里面是掺了牛奶的廉价红茶。
  ………………
  吃完早饭后,他们就出了门。
  名义上是去给母亲物色生日礼物,实际上两人也需要透透气。
  伊芙琳平时除了上学和帮家里做事,几乎没什么出门机会。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了许多。
  裹著围巾的主妇们挎著篮子去买菜,推著手推车的小贩在街角叫卖烤栗子,报童吆喝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嘈嘈切切。
  “先去看手套。”伊芙琳走在前面,步子比李察快。
  她穿的外套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在灰濛濛的街景里晃出点活泼的弧线。
  “格拉夫顿街上有一家百货分店,周六打折。”
  “你怎么知道?”
  “同学说的。”
  两人拐上格拉夫顿街。
  百货分店门面不大,玻璃窗里摆著几顶女帽和一排手套。
  伊芙琳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第二排的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那副,三先令。”
  手套针脚细密,內侧有层薄绒,指尖和掌心加了耐磨的皮革补丁。
  实用,不花哨,很適合母亲。
  “下个月零花钱攒够了,我们就来买。”伊芙琳恋恋不捨地从橱窗前挪开。
  两人沿著格拉夫顿街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条岔出去的小巷。
  巷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克莱门特古物”
  字写得很花哨,还画了个小小的铜壶图案。
  下面是业务介绍:“珍稀藏品?遗產估价?上门收购”
  李察走不动道了。
  “伊芙琳,你对古董有兴趣吗?”
  “没有。”回答乾脆利落。
  “那你在周围逛逛?我进去看两分钟。”
  “哥你对古董也没兴趣吧。”
  “最近有了点兴趣,赫顿先生课上讲的那些旧物件,我想看看实物。”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声“隨便你”,转身往巷口对面走了。
  李察推开了克莱门特古物的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面不大,大约也就比他家的客厅宽一倍。
  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物件:
  铜器、瓷器、旧钟、相框、烛台、油画、缺了腿的小雕像、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银餐具。
  天花板上掛著盏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线过滤得昏黄温软。
  柜檯后面坐著个老头,稀疏白髮梳到脑后,鼻樑上架著副铜框眼镜。
  他正拿著一个放大镜看什么东西。
  听到铃声抬起头来,老头打量了眼李察的衣著,兴致缺缺:“上午好。”
  “上午好。”李察扫了眼柜檯。
  老头在看的是一枚旧幣,铜绿色的,边缘有磨损。
  “小伙子,找什么?”
  “隨便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收回去,继续看他的旧幣。
  李察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旧货市场街上那些摊位的东西他试过了,面板毫无反应。
  这家店格调比露天摊位高了几个档次,东西更旧、更精致、品类也更杂。
  他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面板可用点数上,从门口开始,沿著左侧墙一路扫过去。
  铜烛台,没反应。
  旧怀表,没反应。
  一排陶瓷茶具,又没反应。
  一尊缺了半条手臂的青铜小像,这个看起来最神秘,结果还是没反应。
  靠窗那面墙的架子上,摆著年代更久远的物件。
  一盏铜质油灯吸引了他的注意。
  灯身大约有正常人脑袋大小,造型是只蜷伏的斯芬克斯。
  翅膀合拢贴在背脊上,头部微微昂起,张开的嘴是灯芯口。
  斯芬克斯背部有碟形浅凹槽,用来盛油。
  整件器物被一层厚铜锈覆盖,但锈色不均匀。
  腹部和底座的锈是正常铜绿色,而斯芬克斯翅膀上的锈偏黑,带著层暗红,像乾涸了很久的血渍。
  造型风格是典型的黑土河流域古物。
  赫顿先生在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使用大量的斯芬克斯形象器具。
  在他们的神话体系里,斯芬克斯是“门”的守卫,同时看管著光与影的世界。
  李察走近油灯的时候,面板跳了下。
  【可用点数:0.01】
  他立马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