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索尼婭
  贰心的右手,还按在透明的舱盖上。
  他没有看罗剎,目光落在舱盖下沉睡的女人脸上。
  “不是前女友。”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或者像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差点信了的谎言。
  罗剎叼著没点燃的香菸,靠在墙边,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那你管她叫什么?”她问,“珍藏版睡美人?低温保鲜初恋?”
  贰心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叫她大小姐,现在叫她索尼婭。”他说,“她是路德维希的亲生女儿,所有『光明之子』成员都叫她大小姐。”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她有大小姐脾气,是因为她父亲是光明之子的主人。她好像是一个对我们很好的人。”
  罗剎吐掉嘴里叼著的烟,把它塞回烟盒,准备听听自家指挥官有何高论。
  心里却忍不住想:完蛋,总感觉,这比他直接说『她很重要』还要他妈的重。
  他收回按在舱盖上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微微蜷缩,像握过太多次、却终究没有握住的某种东西。
  “我们做过很多事。那时候我们岁数不大,但男女之间会做的事,我们都做过。可我不记得,我们互相表白过,也没有在人前表露过。”他说,“她……在我训练受伤的时候,偷偷把止疼药塞进我储物柜里。在我出任务回来那天,会在食堂多留一份甜点。”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人,还是一件工具,还是武器。”
  罗剎没有说话。
  她只是回顾自己的八年时光,好像没有太多记忆点。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战场。
  而现在她站在这间恆温恆湿的墓穴里,听一个活著的死人,讲一个死去活来的人。
  但是贰心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后,冷不丁说一句:“她没意外怀孕吧?”
  贰心微微摇头:“没有。”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杀了她父亲。”贰心说。语气里没有懺悔,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余的起伏。
  罗剎脑海里的言情狗血剧情,不停冒出来:“不会是他撞破了你们偷情,要杀了你,结果被你反杀了吧?”
  贰心不气不恼,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感情:“那倒不是。”
  “你这中间到底跳过了多少过程?”罗剎很著急故事的发展,这可比电视剧《血疑》带劲多了。
  那部75年播出的日本电视剧,看的罗剎胃疼。
  贰心没想往深处讲:“那就说来话长了。”
  罗剎:“好吧,她现在是植物人,对吧?”
  贰心:“对,大脑停止工作,心臟还在跳。普通的医院也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徵,但我还是把她藏在了这里。”
  “那,从医学上来说是没救了,治不了了,可魔法呢?”罗剎看了看贰心,又看了看那有点过於华丽的冷冻舱。
  贰心稍稍吐出口气:“她的躯壳里已经没有灵魂了。”
  罗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斯卡蒂检查过她。”他说,“魔法意义上的检查。结论是:她的身体还活著。但缺少了构成生命的重要因素——灵魂。从魔法层面来说,灵魂不只是情感、记忆、自我认知之类的东西,而是更加纯粹的一种能量。
  “按斯卡蒂的说法,东城是个非常见鬼的地方。索尼婭的灵魂已经飘进了鬼门关,去往了非人之地。要想救她,我得去幽冥地府捞她的灵魂。”
  罗剎一个头比两个大:“又是我没听过的地方,但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
  “当然危险。”贰心说。
  他转身,背对著冷冻舱,背对著那个沉睡八年的女人,看向房间另一侧的设备柜。
  “我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回来看她。”他说,“不是因为相信她会醒来。而是……”
  他停顿了很久,才接上话茬:“我还没想好,究竟是该让她就此死去,还是想办法救活她。”
  罗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种残忍。
  子弹穿过颅骨的瞬间,匕首割开喉管的闷响,凝固汽油弹在村庄上空绽放的橘红色花朵。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残忍”这个词脱敏了。
  但眼前这个——一个男人,每年每月每周,回到这个冰冷的墓穴,看著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反覆拷问自己“该让她死还是该让她活”——这是另一种残忍。
  不是对外人的残忍。
  是对自己的。
  “维持这个基地,”贰心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需要钱。很多钱。g.a.t.o.的遗產大部分是固定资產,能变现的都变现了。剩下的……”
  他没有说完。
  但罗剎听懂了。
  入职培训时,斯卡蒂给她讲过她有权限知道的g.a.t.o.的组织构成。
  g.a.t.o.本来是个庞大的组织,而她加入的黑猫特遣队是贰心成为组织首领后亲自组建的部队,却只有三个人——贰心、斯卡蒂和罗剎。
  成立黑猫特遣队,贰心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是那种管理型人才,相比於坐在幕后苦恼,不如走出去打拼。
  如此这般,后勤大事,全权交由斯卡蒂来负责。
  一个组织的首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可贰心和斯卡蒂每天睁开眼要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该如何餵饱g.a.t.o.仅存的那些人,以及维持设施运转。
  毕竟g.a.t.o.里还收容著,不少不能在市面上出现的超自然物体。
  然后,现在,首领的寿命还剩下九天,形式真是不容乐观。
  不,应该说还剩八天比较好,今天,9月10日,很快就会过完。
  甚至於听斯卡蒂说,g.a.t.o.的收容物里有不少都是活物儿,这就代表著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命体,也需要吃喝拉撒。
  g.a.t.o.原本是有其他特遣队的,可因为战乱、收容失效、外部势力覬覦、內部势力叛乱等等客观情况,导致那些部队基本上只留下个番號,根本没有干员可以调遣。
  剩下的人,大多是后勤、技术、科研、情报之类的。
  这个男人身上的担子,似乎有点过於重了。
  更悲哀的是,组织目前亟待解决的超自然事件,就是首领本身。
  为此,许多事情都搁置了。
  而且让罗剎感到割裂的一点是,贰心在子午线酒店展现了財力与人脉,那点个人荣誉与財富,在一个庞大的组织运转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她看著贰心的侧脸。
  那张总是苍白、平静、像雕塑一样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更加遥远。
  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冷漠,不是麻木。
  那是把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在一个点上,烧了八年。
  他像一头困兽,做了一件认为对的事,並且这件事对许多人都好,可似乎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自己给自己打造了囚笼,钥匙扔进了冷冻舱,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人躺在一起。
  可偏偏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因为做这些事都出自於……自己的意愿。
  罗剎突然想起昨晚他说过的话。
  ——猫永远是猫,野草永远是野草。变了,就不是自己。
  她明白了。
  不是他不想要,是他不会要。
  就像猫不会写情书,野草不会在情人节送玫瑰花。
  那不是冷漠,是物种隔离——他从来不属於那个需要“恋爱关係”的世界。
  “所以,”罗剎总结,“你把她放在这里八年,花光所有钱维持她的生命,每次任务结束都回来看她,但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她男朋友。”
  “没有。”贰心说。
  “那你怎么定义自己?”
  贰心想了想。
  “也许,”他说,“我是她的猫。”
  罗剎愣了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
  “猫不需要和主人谈恋爱。”贰心说,“它只是选择一个人,待在她旁边。她餵它,摸它,对它说话。它听不懂,但它知道那些声音是好的。然后有一天,这个人不在了,猫还是会回到那个房间,蜷在她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等。等到死。”
  罗剎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或者说,透过她,看著某个更遥远的东西。
  碧绿的眼睛在冷光下像两颗祖母绿宝石,里面封存著八年前的某个午后,某扇门被推开,某个女孩把止疼药塞进储物柜。
  罗剎猜测著,在这个时代,再加上那不常见的成长经歷,让贰心和索尼婭的个人情感都呈现出扭曲状態,他们根本不懂何为“正常”。
  他们表面和正常人一样,也懂得应有的常识,却不代表他们拥有大眾的那种喜怒哀乐。
  “爱”太深奥,但如果说“占有”那么他们都能听懂。占有彼此,使对方成为战利品,或许就是他们曾经会做的事。
  再这一刻,罗剎才想到,或许人类不是打娘胎里出来,便有七情六慾的。很多情感是后天才培养出来的。
  对於“爱”的概念是何时產生的?
  可能是某天閒暇之余,读了一本不错的小说、看了一期畅销漫画,或者是一部爱情电影。
  才萌发了“原来这就是爱”的想法。
  可我们伟大的指挥官,似乎把大量的时间放在了看《猫和老鼠》上。
  眾所周知,汤姆猫的求爱之旅相当坎坷。
  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冷冻舱一眼。
  舱盖下沉睡的女人依然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枚封印。
  贰心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著那个舱体,看著那个沉睡的女人。
  ——喂,你知道有个人等了你八年吗?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等。是悄无声息的、像呼吸一样的等。
  ——他从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你。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把“爱”这个字说出口。
  ——就像猫不知道怎么告诉主人“我今天也很想你”。
  ——它只是跳上膝盖,蜷成一团,呼嚕呼嚕。
  冷冻舱没有回应。
  只有液氮循环的低沉嗡鸣,像遥远的、永不停息的催眠曲。
  罗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一直没有闭合的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