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峡谷行动
  六个小时后,他们在墨西哥降落。
  不是机场,是临时跑道——一条在沙漠里压出来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仙人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毒辣的光线直直砸下来,空气热得像烤箱。
  跳下飞机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猎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操!”他骂,“这什么味儿?”
  “沙漠。”墓碑说。
  “我知道是沙漠!我是说这味儿……像有东西在腐烂!”
  蜘蛛的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贰心也闻到了。
  那是一股混杂的气息——乾燥的沙土、枯死的植物、远处飘来的动物尸骸味道,还有某种更隱秘的、像旧铜器锈蚀后的金属腥味。
  “死人。”墓碑说,“很多年前的。”
  猎犬愣了一下,看向贰心。
  贰心没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对著太阳辨认方向。
  “西北方向,三十公里。”他说,“那里有个村庄,也是和接头人约定的见面地点。我们先去那儿休整,天黑后进峡谷。”
  “晚上进?”猎犬问,“为什么不是白天?”
  贰心看了他一眼:“因为白天太热。你会中暑。”
  这显然不算个理由,但是个不错的敷衍。
  猎犬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三十公里沙漠,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开始行军。
  沙漠里走路很累。
  脚踩进沙子里,要花两倍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太阳直直晒著,皮肤像被火烤。
  汗水刚流出来就蒸发了,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猎犬走了半小时就不说话了。
  他的辣椒糖在口袋里滚来滚去,但他没力气掏出来吃。
  蜘蛛始终沉默,步子迈得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墓碑走在她后面,m60机枪在背上稳稳噹噹,弹链隨著步伐轻轻摇晃。
  贰心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地图,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边缘——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儘量不让太阳直射太久。
  中午时分,他们看见了那个村庄。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十几栋土坯房挤在一起,周围是稀稀拉拉的仙人掌和几棵歪脖子树。
  村口有一口井,几个女人正围著打水。
  猎犬看见那口井,眼睛都亮了。
  “水!”他喊,“有水!”
  贰心按住他的肩膀。
  “慢点。”他说,“別嚇著人。”
  他们慢慢走进村子。
  女人们抬起头,看著这四个穿迷彩服、背著枪和行囊的陌生人。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木然的、习以为常的警惕——在墨西哥,带枪的人太多了。
  贰心举起手,用西班牙语说:
  “下午好。我们需要休息一下。可以付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比索——那是临行前换的当地货幣。
  女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点点头,指了指村边一栋空著的土坯房。
  “可以住那儿。”她说,“井水免费,食物另算。”
  贰心点头,把几张钞票递给她。
  四个人走向那栋土坯房。
  房子很简陋。
  土墙,泥地,木门,没有窗户。但至少遮住了太阳,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
  眾人放下各自的行李,开始休整。
  猎犬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
  他的脚磨出了两个水泡,正用匕首挑破。
  蜘蛛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墓碑坐在门口,把m60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寸枪管、每一个零件都要擦到。
  贰心站在屋子中央,看著墙上一幅褪色的圣像——圣母玛利亚,披著蓝色的斗篷,脚下踩著一条蛇。
  “那个是什么?”猎犬凑过来问。
  “圣母。”贰心说。
  “为什么要踩蛇?”
  “因为蛇是魔鬼。”
  猎犬盯著那幅画看了几秒。
  “墨西哥的魔鬼还挺惨。”他说,“天天被人踩。”
  贰心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外面的村子。
  女人们还在井边打水。
  几个小孩追著一只瘦狗跑过,笑声在乾燥的空气里飘荡。
  远处,铜峡谷的轮廓隱约可见,红色的岩壁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明天进峡谷?”墓碑问。
  “今晚。”贰心说,“总得探探虚实。”
  墓碑点点头,没再问。
  猎犬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也往外看。
  “这地方还挺安静。”他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更热闹点。”猎犬说,“毕竟是五十万的活儿。我以为会有人埋伏在半路,衝出来突突突那种。”
  贰心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被埋伏?”
  “不是喜欢。”猎犬说,“就是觉得,这么安静,不太真实。”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
  “嗯?”
  “怎么了?”
  猎犬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
  “有股味儿。”他说,“从西边飘过来的。像是……铁锈?不对,比铁锈更腥。还有一点甜。”
  贰心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方向?”
  猎犬指了指远处峡谷的方向。
  “那边。”他说,“但很远,至少十几公里。”
  贰心没再接话,而是拿出地图,跟队友们规划进峡谷的路线。
  地图终究是比较简陋的,可能还並不准確。
  大概確定好行进路线,等到实地考察之后再做调整。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能適时调整,也是一种对策。
  收起地图,贰心看著远处的峡谷,看著那红色的岩壁在阳光下缓缓变暗。
  太阳开始落山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村里吃了晚饭。
  玉米饼,豆泥,烤仙人掌,还有一碗辣得让人流泪的燉菜。
  猎犬一边吃一边灌水,脸被辣得通红,但拿著叉子的手一直没停下。
  “这他妈太辣了!”他喊,“但太好吃了!”
  蜘蛛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碗里的食物在减少,说明她也觉得还行。
  墓碑吃了三份玉米饼。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嚼,嚼完再拿下一块。
  贰心吃了一份,喝了一碗水,然后站起身。
  和接头人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前往指定位置,与接头人交谈后拿到了新的地图,才得知明確的任务目標。
  回来后,他说:“准备出发。天黑后进峡谷。”
  四个人收拾装备。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离开村庄,向峡谷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大,月光把沙漠染成银白色。
  远处的峡谷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红色的岩壁在月光下变成深灰色。
  猎犬走在贰心身边,压低声音说:
  “月圆之夜进峡谷。我怎么感觉这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头?”
  贰心没回答。
  蜘蛛走在他后面,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微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墓碑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声很沉,但均匀,像节拍器。
  沙漠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仙人掌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
  “夜叉。”猎犬又开口。
  “嗯。”
  “那件『古董』,到底是什么?”
  贰心看著远处的峡谷。
  “一把古代的匕首,或者应该说是短刀。”他说。
  “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贰心说,“但好奇和命之间,我选命。”
  毕竟好奇真的会害死猫。
  猎犬想了想:“有道理。那我也不好奇了。”
  峡谷的轮廓越来越近。
  红色的岩壁在月光下沉默著,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风吹过峡谷的裂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某种古老的嘆息。
  猎犬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咳嗽起来。
  “这味儿又来了。”他说,“比下午更浓了。”
  贰心停下脚步。
  他看著前方峡谷的入口——一个狭窄的、两边岩壁几乎贴在一起的裂缝。月光照不进那里,里面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进。”他说。
  四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月光静静地洒在沙漠上。
  风吹过,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