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掰扯
  侯哮贤导演在五十岁的时候说过这么一段话:
  我发现很多年龄到了差不多五十岁左右的导演,他们开始想把他对这个世界很复杂的观念,都放到电影里面,结果电影就很难看,而且你会发现,这些好的导演他们最初的电影最有力气,最直接,也最准確,所以我感觉应该回到这种纯粹。
  然后侯导六十岁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你要背对观眾,创作才开始,你不要老想著观眾,老想著得奖,它是纯粹的,就是你要越深入,可能跟观眾越背离,背对观眾,是一个做事情的一个方法。
  这些话不好说怎么理解,可能侯导的本意大概是,背对观眾,回归创作初心。
  可惜后期侯导可能背过劲儿了,背著观眾多了,就开始当谜语人,拍了一些云里雾里的电影。
  但姜文不一样,人压根没转过来过。
  每一部电影都充斥著他那天马行空的想像力,有些跟观眾共频了,確实是传世的经典,但有些就只能说谜语人滚粗。
  《鬼子来了》可能介於两者之间。
  自打姜文打算让江来是个瘸子,整个人魔怔了一样,这两天净琢磨这人是天生就瘸,还是打仗留下了后遗症,是留著腿,还是不留著腿。
  江来就这样陪著他一会演顛著脚走,一会演拖著脚走,一会演没脚跳,结果姜文都不满意。
  最后决定让江来在腿上打上石膏,缠上绷带,再拄两条拐,然后就派人去县里买拐去了。
  江来很好奇丫拍的抗战戏到底是个啥,趁这个空档要来了前面的剧本。
  看完后他对剧本里那个送来了鬼子,最后却再也没出现过的人也好奇起来。
  他直接找到姜文问道:“这个『我』到底是谁啊?”
  姜文顶著那副哑嗓:“管他是谁!是权力!是规则!是命运!也可能是你自己。”
  江来只能呵呵了,听不懂,听不懂。
  一处唱戏的高台。
  顾常卫架好摄影机,姜文喊了开始。
  江来杵著拐站上那处高台,台下一堆鬼子兵列队,附近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和成群的羊。
  “立正!”鬼子兵列队完毕。
  江来不耐烦的说了句“稍息!”又立刻从扩音话筒前挪开脑袋。
  他给自己设定的是因伤退居二线的长官,所以才有这股子不耐。
  鬼子兵的头上前,“报告长官!战俘四十六名全部在此!全部集合完毕!”
  “好!归队!”江来开口。
  他看著台下那堆列队整齐的玩意,听姜文说还专门带著这些人去军区军训过,据说受到了军区汉子们的热情招待,场面极其残忍,那个叫香川的演员表示完全不想回忆。
  江来越发觉得姜文这货就是故意的。
  “对於那些帮小鬼子做事滴!啊,屠杀自己同胞滴!我们绝对不会手软!”
  江来说著词,姜文让他演出荒诞的感觉,他乾脆就捏著嗓子,肢体表情特夸张,他自我感觉倒是挺良好,然而。
  “咔!”
  知道江来不方便,姜文大跨步咔咔走到台前,“小江儿,让你荒诞,没让你傻蛋,你给那拋媚眼乾啥?”
  “呃,那我再试试?”江来挠挠头。
  “先甭著急,我给你示范一遍。”
  姜文单手一撑就跳上台,江来麻溜的蹦躂著让开位置。
  只见姜文站到扩音话筒前,瞬间气势十足,颇有一种上位者对下层的蔑视。
  “对那些帮小鬼子做事的!屠杀同胞的!我们绝对不会手软!”
  江来眨眨眼,“你这挺一本正经的啊。”
  “对咯!”姜文拍了拍江来的肩,“你越一本正经,这事儿才显得越荒诞!”
  江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导演咋说咱咋演唄,他重新站到位置上准备著。
  姜文在监视器里看著,总觉得画面很单调,於是找了俩老外站到江来身后,没別的要求,就让这俩人嚼口香糖,表现出那股子战胜国的轻蔑。
  “action!”
  江来表情严肃,带著一股挥斥方遒的感觉。
  “对於那些帮小鬼子做事滴!屠杀自己同胞的民族败类!我们绝对不会手软!”
  他小手一指,“把董汉奸带过来!”
  两个卫兵押著一个蓬头垢面又疯疯癲癲的人走到台前。
  “你助紂为虐!畏罪潜逃!罪大恶极!你的双手都是你同胞的血!不杀怎么能够平民愤!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其中一个卫兵看了眼那个董汉奸,“报告长官!他在笑。”
  这话带著一口方言让老百姓哈哈大笑。
  江来即兴喊了句:“不许笑!”
  老百姓没搭理他,笑的更厉害了。
  姜文看著画面勾了勾嘴角,有点意思。
  见拦不住群眾的大笑,江来皱眉继续说词:“笑?你看看他似不似在哭哇?”
  卫兵认真看了一眼,“报告长官,他雀实在笑!”
  老百姓再次笑的震天响。
  江来脸直接黑了下去,环视了一圈,看著那个蓬头垢面的董汉奸,厉喝道:“笑?让他到地府里去笑!”
  转而忍著情绪抬头:“各位同胞!如果谁再看到像他这种败类,立即举报,国府有赏!现在我命令!”
  江来咬著牙指向台下,“对狗汉奸董汉臣,执行枪决!就地正法!”
  姜武从旁边猫著腰跑上来,抬起手中的王八盒子。
  “砰!”
  一声枪响,董汉臣倒地。
  “好,咔!”
  姜文笑著站起身,带头鼓掌,现场所有人特配合的跟著鼓掌,其中很多都是当地村民被拉来当群演的,觉得特有意思。
  “好,感谢各位捧场!一会到台子那领钱,还有小礼品!”姜文拿著大喇叭喊著。
  小礼品就是个钥匙圈,是他让道具的人去买拐杖时批发回来的。
  “老袁,没事吧?”姜文走过去问道。
  老袁名叫袁叮,就是演汉奸的那个人,他正在被工作人员鬆绑,刚刚的表演从开始前就被五花大绑著,倒地那一下也是真实实在在的摔地上,姜文自然得关心一下。
  “没事,头前在村子被绑那么多天,这才哪到哪。”
  袁叮適时的开了个玩笑。
  姜文没说什么,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刚刚这位把那种被折磨到痴傻的表情演的特到位。
  “咋样,小江,这特製的瘸腿还习惯吗?”姜文转向一边笑道。
  江来正坐在台子边缘,费劲的脱著绷带缠著的石膏腿,拍戏得拍好几天,不能真给丫打上石膏,就按腿型做了一个。
  “老大,不行你试试?”江来翻了个白眼,没看到现在都还没脱下来呢嘛。
  “成!我试试。”
  “別介!我开玩笑的。”
  “我还怕你有脚气呢!来,我帮你脱。”
  姜文笑著上前帮江来拽著,这才脱了下来。
  江来站起来蹦躂了两下,问道:“老大,这后面咋拍?你这每天怎么跟现想现拍似得。”
  姜文没说话,点了根烟靠在台子上,用力嘬了一口,点了点地面。
  “別急,我还得掰扯掰扯!”
  姜文说的掰扯,就是跟编剧和监製掰扯剧情。
  因为接下来他想让江来说出来的词,提到的人有点大,有点敏感,这些人不一定同意,但说白了,整个剧组还是姜文说了算。
  在这个时代一直到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国內基本都是导演中心制,基本可以说整个剧组都是导演说了算。
  直到各种网际网路大厂下场的时候,很多戏变成了製片方中心制,说简单一点,就是流量说了算,大数据说了算。
  我大数据算出来说观眾喜欢这个,那我就拍这个题材,导演找个差不多合適的就行,这种情况的导演地位等同於摄影,摄影掌机,导演就指导演员怎么演就行。
  这样带出来的是什么,就是流水线同质化严重的剧,古偶火了拍古偶,霸总火了拍霸总。
  这样的戏唯一能期待的是演员能不能演好,剧情上带不来一点惊喜,因为製片方都算好了,就得这么拍就有人看。
  好在这种模式大部分都是剧,电影方面没有太严重。
  这方面最严重的其实是好莱坞,比如各种政治正確,你以为是导演愿意吗?
  有时候一直说审查审查,其实各个国家都差不多。
  美丽国导演协会的主席说过这么一句话:“电影就是意识形態范畴,你们华国是这样,我们美丽国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