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裂缝
  周三早上,我被对讲机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陈工陈工!北区边坡!裂缝扩大了!”
  我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坐起来了。套上裤子,抓起安全帽,往外跑。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句“陈哥”,我没理他。
  北区边坡。之前监理老黄提到过,后来我们特地增加监测频率,监测数据一直正常。
  我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几个工人站在边坡下面,仰著头看。安全员老孙站在最前面,脸白得像纸。
  “陈工,你看。”他指著边坡中上部。
  我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一条裂缝,从上往下,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四五米。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裂缝边缘不是新鲜的,不是今天裂的,可能裂了两三天了,只是一直没人发现。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所有人退后十米。”我说。
  工人们往后退。我走上边坡,踩在喷浆面上,感觉脚下的土有点软。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探进去。土是湿的。最近没下雨,土为什么是湿的?
  我站起来,往坡顶走。坡顶的地面也裂了,一条平行的裂缝,比上次长,比上次宽。站在坡顶往下看,整个边坡的剖面像一张咧开的嘴。
  “老孙,”我喊,“你给老胡打电话,让他马上来。”
  “好好好。”老孙掏出手机,手在抖。
  我掏出手机,打给监理老黄。
  响了四声,接了。
  “黄总,北区边坡裂缝扩大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多大?”
  “四五米长,最宽处两厘米。土是湿的,不知道水从哪儿来的。”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我站在坡顶上,看著那条裂缝。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远处,太阳刚从东边露出头,照在工地上,照在那条裂缝上,像一个咧开的伤口。
  老胡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下车的时候,鞋都没换,穿著一双皮鞋踩在泥里,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
  “什么时候裂的?”
  “不知道。工人早上发现的。”
  “监测数据呢?”
  “小刘,把监测数据拿来!”
  小刘跑著去了,三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我翻开看,昨天的数据,位移0.3毫米,正常。前天的,0.2毫米。大前天的,0.2毫米。所有的数据都在允许范围內。
  “数据正常。”我说。
  “正常个屁!”老胡指著那条裂缝,“这叫正常?”
  我没说话。
  老黄到了。他戴著一顶乾净的白帽子,穿著白衬衫,皮鞋上沾了泥,他也顾不上。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上边坡,蹲在裂缝旁边,用手摸了摸。
  “水从哪儿来的?”他问,像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最近没下雨。”
  老黄站起来,往坡顶走。我跟在后面。他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了看。
  “那边,”他指著边坡后面的一块空地,“那块地是谁的?”
  “隔壁厂的。空著,没人用。”
  “走,过去看看。”
  我们翻过围挡,走到那块空地上。地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草。老黄走了几十米,蹲下来,用手扒开草。
  有水。不是积水,是渗出来的水,从地底下往上冒,湿了一小片。
  “这里,”老黄站起来,“地下水管漏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水很清,没有味道,不是污水。可能是自来水管,也可能是消防水管。不管是什么,它在不停地渗,渗到土里,从地下流到边坡后面,把土泡软了。土一软,边坡就撑不住了。
  “通知甲方,”老黄说,“让他们找自来水公司来查。在修好之前,这个边坡不能动。”
  “黄总——”
  “不是我要卡你。”老黄看著我,“是边坡真的有问题。你想想,土被水泡了,隨时可能滑。下面要是有人干活,滑下来就是人命。”
  我没说话。
  老胡走过来,看了看那片湿的地面,骂了一句。
  “我通知甲方。”他说。
  老黄掏出笔记本,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我。
  “陈工,这是整改单。不是停工,是要求你加强监测,每天测两次,数据报给我。在水管修好之前,边坡下面不能有人。”
  我接过那张纸。
  “谢谢黄总。”
  “別谢我。”老黄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出了事,我们都担不起。”
  他走了。白帽子在阳光下反著光,皮鞋上全是泥,他也没擦。
  我站在那块空地上,手里攥著那张整改单。风吹过来,纸哗哗地响。
  老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陈木,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什么?”
  “项目要换了,边坡也裂了。连老天都不想让我们干了。”
  我没接话。
  “行了,”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干活吧。水管的事我来盯。边坡你盯著,每天测两次,数据报给监理。”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湿的地面。水还在往外渗,很慢,但不停。像这个项目,像我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吃饺子。”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工地。
  工人们站在远处,看著我。老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个馒头,没吃。
  “陈工,咋样?”
  “水管漏了,修好了就行。边坡下面暂时不能干活。”
  “那西区的活——”
  “干东区的。西区等通知。”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朝东区走去。工人们跟著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那条裂缝。
  手机又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没点开。
  把手机揣进兜里。
  蹲下来,看著那条裂缝。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爸爸那句话——“你別欺负人家。”
  我没有欺负她。但我能让她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
  再过段时间,我就离开县城啦,到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周末都能去找她,连陪伴的时间我都不能给她,能让她过好吗?
  还有爸爸的身体,我走了,所有重担都得压在妈妈一人身上,可妈妈已经不年轻啦。
  这所有一切,我该这么办?我又能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