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停工令
  爸爸住院的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小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接热水。电话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哥,你快回来!质监站来人了,说要停工!”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边坡!边坡又裂了!监理朱工直接报给了质监站,质监站来了两个人,看完以后说边坡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要立即停工!”
  “胡总呢?”
  “胡总在跟质监站的人谈,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掛了电话,走进病房。爸爸醒著,妈妈在旁边餵他喝水。
  “爸,妈,工地上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啥事?”妈妈问。
  “小事,处理一下就行。”
  爸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赶。骑得太快,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我顾不上这些。
  到工地的时候,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皮卡,车门上印著“质量监督”四个蓝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项目部会议室里,坐著五个人。老胡、老胡的女助理、质监站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监理朱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著我。
  “陈木,坐。”老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质监站的一个中年男人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是现场工程师?”
  “是。”
  “你看看这个。”
  纸上印著“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停工整改通知书”。
  停工部位:北区边坡及周边区域。停工原因:边坡出现明显裂缝,土体含水量异常,存在滑塌风险,违反《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相关规定。整改要求:委託有资质的第三方单位进行边坡稳定性评估,编制专项整改方案,经专家论证后方可復工。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中年男人。“领导,边坡我们已经做了临时支护,打了锚杆,喷了混凝土,监测数据……”
  “监测数据我看过了,”他打断我,“但裂缝还在扩大。你们的临时支护不够。必须请专业单位来评估。”
  “评估要多久?”
  “看情况。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一个月。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老胡开口了。“领导,我们这个项目工期很紧,停工一个月……”
  “胡总,”中年男人看著他,“安全第一。出了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
  监理朱工坐在旁边,低著头,没说话。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跟这个灰扑扑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老胡站起来。“行,我们整改。”
  质监站的人走了。朱工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胡总,陈工,我不是针对你们。规范就是这样,我不能不报。”
  “我知道。”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老胡。
  老胡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投標结果还没出来,停工令先来了。”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就连老天都不想让我们干啊。”
  “胡总,边坡我们请人评估,整改方案我做——”
  “你做了又怎样?”老胡看著我,“质监站卡你一个月,工期耽误一个月。甲方本来就想换人,这下更有理由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老胡站起来,“这跟你没关係。水管漏了,土泡软了,谁也没办法。”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我。
  “陈木,省城那个项目,10月8號开工。本来是你跟著我一块去,但现在这边出现了这种事,你处理完再去。处理不完……”他没把话说完。
  “处理得完。”
  “但愿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那张停工通知书。白纸黑字,盖著红章。我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北区边坡下面已经没人了。工人们撤到了东区,边坡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带子在风里飘。我走过警戒线,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那条裂缝。
  比上次更长了。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中下部,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闪电。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顏色发黑。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软的。
  手机震了。是老大侯群山打的。
  “木仔,你转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站在边坡下面,头顶是那条裂缝,手机贴在耳朵上。
  “老大,我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工地停工了。出现了质量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停工一个月。”
  “那你——”
  “老大,你那个律所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招。但木仔,你要想清楚,你不是法律专业,来了要从头开始。工资不高,可能比你工地还低。”
  “多少?”
  “实习期三千五,转正后五千左右。”
  五千。比我现在少一千多。房贷三千五,剩下的钱够干什么?
  “我再想想。”
  “你想吧。但我跟你说,机会不等人。我们老板说这个月定下来。”
  “知道了。”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边坡。坡顶的地面也裂了,裂缝顺著边坡边缘延伸,像一条蛇。我站在坡顶上,看著整个工地。
  塔吊还在转,东区的工人在干活,泵车在响,振捣棒在响。一切都很正常。但北区这边,安静得像一座坟。
  手机又震了。妈妈打的。
  “小,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你別担心。”
  “妈,我知道了。”
  “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妈,我先掛了。”
  掛了电话,我站在坡顶上,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三个声音。老大说:机会不等人。老胡说:处理不完就不用来。妈妈说:快了是啥时候?
  三个声音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发胀。
  我睁开眼睛,走下边坡。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第三方边坡稳定性评估单位。”
  搜索。出来一堆结果。我挨个打电话。第一个,报价三万。第二个,报价两万八。第三个,报价两万五。两万五,评估周期七天。
  我选了第三个,约了明天来现场。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边坡整改方案。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草莓很甜。陈哥吃。”
  我看著那张照片。草莓红彤彤的,装在白色瓷碗里。
  我打了几个字:“小会,我最近忙,周末可能去不了。”
  发出去。
  她很快回了。“好。陈哥忙。陈哥注意身体。”
  我盯著这句话,盯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整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