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贞观第一炉钢,大唐战神们的泪水[3K]
  工部的效率超出了陆明的预期。
  毕竟是李世民亲自盯著的项目。
  从图纸下发到高炉建成,一共用了十二天。
  皇城禁苑的西北角,一片被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区域里,大唐歷史上第一座土法小高炉拔地而起。
  炉体用耐火砖砌成,高约一丈半。
  外壁糊了三层厚泥,防止热量散失。
  炉底开了出铁口和排渣口。
  旁边架著两台巨大的牛皮鼓风箱,由四个壮汉轮流操作。
  整个结构简陋得不行。
  跟现代的炼钢高炉比起来,这东西就像是原始人用石头搭的灶台。
  但对大唐来说——
  这已经是跨越了一千年的科技飞跃。
  开炉的那天,李世民亲自到场。
  隨行的还有秦叔宝和程咬金。
  这两位大唐最能打的武將,被李世民以“有要事相商”为由叫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看到那座怪模怪样的砖炉和周围严阵以待的工匠时,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困惑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东西?”程咬金围著高炉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炉壁上的泥巴,“烧窑的?”
  “看著就知道了。”李世民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沉稳到了诡异的程度。
  段纶一声令下。
  匠人们开始往炉膛里填入事先备好的焦炭和铁矿石。
  焦炭的製法也是陆明给的——把木炭在密封条件下高温烧制,去除杂质,提高热值。
  大唐原来用的是普通木炭。
  木炭的温度不够高,只能炼出含碳量极高的生铁。
  脆。
  容易断。
  但焦炭不一样。
  焦炭的燃烧温度比木炭高出几百度,足以將铁矿石中的杂质烧尽,炼出含碳量极低的——钢。
  这就是图纸上那行“钢强於铁百倍”的底层逻辑。
  不是什么仙法。
  不是什么法术。
  纯粹的化学和物理。
  炉膛点火。
  四个壮汉开始拉动鼓风箱。
  粗大的牛皮管子將空气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底部。
  火焰的顏色从最初的橘红开始变化。
  变深。
  变亮。
  越来越亮。
  从橘红变成了明黄。
  又从明黄变成了刺目的白。
  那是超过一千度的高温才会呈现的顏色。
  整个高炉像一头被唤醒的铁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十步之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
  程咬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秦叔宝没有退,但他的眉头拧紧了。
  他是玩刀的人。
  对火候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能感觉到——这座炉子里的温度,比大唐任何一个铁匠铺子的炉温都高。
  高得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匠人们轮换了两轮。
  鼓风箱始终没有停。
  炉膛里的矿石和焦炭在极端高温下发生著剧烈的反应。
  铁矿中的氧化铁被焦炭中的碳还原成了纯铁。
  多余的碳被高温氧化排出。
  硫、磷等有害杂质被炉膛中添加的石灰石吸附。
  最终剩下的——
  就是钢。
  第三个时辰结束。
  段纶走上前,用铁鉤敲碎了出铁口的封泥。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涌了出来。
  不是铁水。
  铁水是灰白色的,流动性差,容易凝结。
  这东西是暗红色的,带著一种流动的、黏稠的、如同熔岩一般的质感。
  钢水。
  它沿著事先挖好的沙槽缓缓流淌,注入了一个长条形的泥模中。
  热浪翻涌。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只有李世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条流淌的暗红色钢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瞳孔深处燃烧著一种比炉火还要炽热的东西。
  模具注满。
  冷却。
  匠人们浇上冷水,蒸汽嗤嗤地升腾起来。
  一炷香后,模具被敲碎。
  一根暗灰色的钢坯躺在碎泥中间。
  匠人们用铁钳夹起钢坯,放上铁砧,开始锻打。
  叮叮噹噹的锤声在禁苑中迴荡。
  锤了不知道多少下。
  最后成型的,是一柄毫无花哨的直刃横刀。
  没有雕纹,没有装饰,连刀柄都只是简单地缠了一圈粗布。
  丑。
  丑到了极点。
  跟大唐军械库里那些装饰精美的制式陌刀比起来,这东西就像是铁匠铺的学徒练手时敲出来的废品。
  但当匠人將刀递到段纶手中时,段纶的表情变了。
  “重。”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把刀比同等尺寸的百炼铁刀重了將近三成。
  但重量的增加不是因为体积大,而是因为——密度高。
  钢的密度比生铁高。
  同样大小的刀,钢刀更重、更硬、更不容易折断。
  段纶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身。
  叮——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余音绕樑,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铁刀弹出来的声音是沉闷的“嗡”。
  钢刀弹出来的声音是清亮的“叮”。
  这一声“叮”让在场所有懂行的人脸色都变了。
  秦叔宝走上前。
  他从段纶手中接过了那把丑陋的横刀,横在面前。
  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极轻地划了一下。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因为刃口太薄太利了。
  利到切入皮肉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
  秦叔宝的瞳孔紧缩。
  他用了半辈子的刀。
  什么好刀没见过?百炼钢、鑌铁、乌兹钢——大唐能搞到的顶级刀剑材料他全用过。
  但没有一把的刃口能锋利到这种程度。
  他攥著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试刀!”
  他的嗓子有点哑。
  程咬金早就等不及了。
  这个粗獷的混世魔王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的鎧甲——不对,他今天没穿鎧甲。
  他扯开外袍是为了方便活动。
  “让俺来!”
  程咬金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抄起了自己隨身携带的百炼宿铁刀。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
  从瓦岗寨杀到洛阳,从洛阳杀到长安。
  刀身上的磨痕像年轮一样记录著无数次血战。
  是他最趁手的兵器。
  也是大唐目前能造出的最好的刀。
  “来来来!看俺老程的!”
  程咬金双脚岔开,扎了一个马步。
  双手握住宿铁刀的刀柄,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手臂上,肌肉鼓起来像两块铁疙瘩。
  然后——
  吼——
  一声暴喝。
  程咬金全力挥刀,狠狠向架子上那把新钢刀劈了下去。
  他用的是十成力。
  毫无保留的十成力。
  两刃相交的瞬间——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炸响。
  尖锐到所有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程咬金感觉一股恐怖的反震力从刀刃传递到双臂。
  虎口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鬆开了。
  百炼宿铁刀脱手飞出,旋转著砸在了三丈外的柱子上。
  哐当一声,插进了木头里。
  程咬金的双手在颤抖。
  虎口的位置已经崩裂出了血口子。
  但他顾不上看自己的伤。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架子上。
  那把丑陋的新钢刀——
  纹丝不动。
  没有弯。
  没有折。
  甚至没有偏移哪怕一寸的角度。
  他跑过去凑近了看。
  两刀相交的位置,钢刀的刀身上——
  一丝划痕都没有。
  光洁如镜。
  程咬金扭头去看自己那把飞出去的宿铁刀。
  宿铁刀的刀刃上——
  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豁口。
  崩裂的钢屑散落了一地。
  程咬金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用了二十多年的刀。
  大唐最好的材料。
  最好的匠人。
  一刀下去,碎了。
  而对面那把丑到不行的新刀,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妖刀?!”
  程咬金的声音破了音。
  秦叔宝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从架子上取下了那把钢刀。
  捧在手里。
  他的动作极其郑重。
  像是在捧著一件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器。
  秦叔宝低头看著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布满沟壑的脸。
  长满胡茬的下巴。
  鬢角已经斑白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隋末的乱世杀到了贞观的太平。
  他知道一把好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活命。
  意味著杀敌。
  意味著在最绝望的战场上,你手里的刀比对面的更硬、更利——
  你就能活著回来。
  他攥著刀柄的手在用力。
  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这个半生戎马、流血无数的铁血汉子——
  抱著那把冰冷的钢刀,將刀身贴在了自己长满胡茬的面颊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著皮肤。
  他闭上了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胡茬的缝隙里。
  没有声音。
  无声的泪。
  程咬金看到秦叔宝哭了,整个人都傻了。
  他跟秦叔宝认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个铁人掉过眼泪。
  战场上被砍断过三根肋骨没哭过。
  亲兄弟战死沙场没哭过。
  但今天,抱著一把刀,哭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著秦叔宝那副模样,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懂。
  秦叔宝不是在为刀哭。
  是在为所有那些——因为刀不够好、甲不够硬、而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们哭。
  如果当年就有这种刀。
  能少死多少人?
  李世民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攥在身后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