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里乾坤辨真假
  山里的秋夜,凉意能透骨髓。
  赵家村,赵大依旧是一副猎户脾性。
  可不知从何时起,芸娘觉得自家男人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並不显眼。
  譬如,赵大从前最爱燉得软烂的肘子,还得配上两口烈酒。
  可近几日,桌上若有熟透的荤腥,他竟是皱眉不动一口。
  反倒是前天,芸娘在厨房剁著生肉。
  一转眼功夫,一盆血淋淋的生猪肉便少了半边。
  她只当是野猫偷食,直到瞧见赵大蹲在门槛上,嘴角残留血丝,一脸饕足地剔著牙。
  “当家的,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芸娘曾大著胆子劝过。
  “身上若不爽利,就莫再进山了。”
  “妇道人家懂个屁!”
  赵大回头时,一双眸子隱约泛著浑浊的白。
  但他揉了揉眼,怪异感又消散无踪,只剩不耐烦的咒骂:
  “如今有了喜儿,我不进山多剥几张皮子,將来咱儿子吃什么?喝西北风?晦气的婆娘,少管閒事!”
  一通训斥,芸娘只得闭上了嘴。
  好在,床头还供著龙王爷的泥塑。
  每当心头惶恐时,只要对泥塑念叨几句,不安便会消减几分。
  日子,就这般提心弔胆地又过了五六日。
  是夜。
  月光给院中地上铺了一层寒霜。
  劳累了一天的芸娘睡得正沉,一阵异样的响动將她从梦中拽醒。
  芸娘迷濛睁眼,屋中未点灯火,借窗欞透入的月华,她看见睡在里侧的儿子喜儿,將小被子踢得老高。
  小小的身子在炕上不住扭动,小手乱抓。
  “喜儿?”
  芸娘心头一紧,以为孩子是魘著了,刚要伸手去抱,手背却触到一片冰凉。
  哪来的水?
  芸娘一怔,下意识望向床头供奉龙王泥塑的粗瓷碗。
  这一望,心臟几乎要停跳。
  泥身湿漉漉的,一股股清水从泥人脚下渗出,顺著床沿,“滴答、滴答”,淌向地面。
  “龙...龙王爷?”
  芸娘唇瓣哆嗦。
  她不是痴傻之人。
  泥像出水,定有妖异。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或许是为母则刚。
  她咬破嘴唇,压抑住尖叫的衝动,赤著脚,颤巍巍爬下炕。
  窗纸上有个小小的破洞,是往日赵大抽菸杆时烫下的。
  屏住呼吸,將眼睛凑了上去。
  院中,月光亮得有些刺目。
  那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名为赵大的壮汉,正僵立在老槐树下。
  整个人如蒸笼开了盖,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的“气”。
  隨后,一层如云似絮的软膜,湿淋淋地从他头顶开始剥落。
  芸娘双腿一软,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想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此时。
  院子里蜕皮到一半的“赵大”,动作戛然而止。
  下一瞬。
  窗外光影一暗。
  湿漉漉的触感,贴上了她的侧脸。
  芸娘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
  窗户缝隙边,一张尚未完全褪下,属於“赵大”的人脸皮囊,软塌塌地耷拉著。
  一道裂口微微开合,发出一个不似人声的嗓音:
  “娘子,你在瞧什么?”
  夜风呼啸。
  芸娘想要尖叫,眼角余光瞥见半张“赵大”的脸皮,嘴角微微上扬,透著难以言喻的诡譎。
  喜儿!
  这一念头如滚雷炸响。
  芸娘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弹的,身形已疯了般撞进漆黑里屋。
  不用灯火。
  十指颤抖著摸上土炕,触手处,是一团温热软嫩的躯体。
  还活著!
  还是热的!
  泪水夺眶而出,双臂死死箍住襁褓,仿佛要將这一团血肉重新揉进自己骨髓里。
  门外,声音再度飘来。
  “芸娘...天寒露重,咋不让当家的进屋?”
  是“赵大”的声音,只不过有些漏风,像破锣在地上拖拽。
  紧接著,婆婆杨氏的声音也隨风钻入耳孔:
  “儿媳妇...抱孩子出来...那是赵家的种,我也想大孙子了...”
  脚步声变了。
  “沙沙、沙沙”,既轻且快,密集如雨,直逼门前。
  芸娘背倚土墙,怀中孩童小嘴一撇,哇地啼哭出声。
  这哭声撕破了偽装的寧静。
  “吱呀——”
  一截早已朽烂的门閂,断裂。
  惨白月光泼洒进屋。
  门槛处,站著熟悉又陌生的“赵大”。
  他像被抽去了脊骨,身形极薄,一张脸隨夜风一盪一盪。
  “把喜儿...给我...”
  身后阴影涌动,杨氏与赵老汉亦步亦趋,身子皆似风中柳絮,轻飘得不沾半分人气。
  “滚开!!!”
  绝境之中。
  芸娘左手抱娃,右手抄起床沿的洗儿木桶,想也不想,连带著半桶冰冷隔夜水,朝扑面而来的“丈夫”当头泼去!
  哗啦!
  水花四溅。
  那“赵大”甫一沾水,竟是滚油淋雪,浑身爆发出悽惨至极的哀鸣。
  在芸娘惊愕目光中,“赵大”半边身子坍塌,饱满皮肉遇到水,融化成一缕缕灰白腥臭的雾气!
  仅剩半张松垮的人皮,掛在尚未散去的雾团上,痛苦扭曲。
  杨氏二老更是如避蛇蝎,怪叫著飘退数丈,似是对地上一滩积水有著源自本能的畏惧。
  怕水?
  未等芸娘多想,手腕驀地一紧,一阵沁凉的触感传来。
  供桌粗瓷碗中,龙王泥塑仿佛活了过来。
  指尖凝露,一道水线,牢牢缠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笔直穿透破门,没入村外茫茫夜色,指向滔滔云江!
  “龙王爷,在引路?!”
  芸娘心中死灰復燃。
  不敢再有半分犹疑,將孩子往怀中狠命一勒,赤脚踩过地上“人皮”尸水,趁怪物遭创,如一头受惊母鹿衝出家门。
  夜色如墨,荒草连天,风声悽厉。
  身后“沙沙”声再度响起,且愈发急促。
  “那是我的肉...还给我...”
  “跑不掉的...嘿嘿...”
  声音忽左忽右,赵大半残的身躯在空中扭动飞舞,杨氏老夫妇则四肢著地,快得不像活人。
  芸娘跑得肺叶都要炸裂,满口腥甜。
  噗通!
  乱石无情,芸娘终是体力透支,脚下一软,重重摔在满地碎石上。
  身躯落地前一瞬,她强行扭腰翻身,以並不宽厚的脊背硬抗了这记重击,將喜儿完好护在胸前。
  痛入骨髓。
  芸娘绝望闭目。
  喜儿,是娘没用...
  然而,周遭嘈杂鬼哭骤然一止,万籟俱寂。
  鼻端飘来一股异香,透著草药与血气混合的怪诞气息。
  芸娘茫然睁眼。
  只见三步开外,树影婆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白影。
  一名女子,布衣荆釵,却掩不住通体清贵出尘之气。
  正是白日里自称“李氏表亲”的姜唤心。
  她一手负后,指尖捻著一枚赤红丹丸:“南方有云兽,好食生人精魄,其实体中空,名曰『蜃』,非鬼非魅,不过是一群借皮囊行走的寄生虫罢了。”
  那赵大闻到丹药气味,喉间发出饥渴至极的嗬嗬声,舍了芸娘,一步步朝树下逼去。
  姜唤心眼中划过一抹轻蔑,似是厌极了眼前脏污,嘆息道:
  “姜唤衣,这种腌臢活计,还是你来罢。”
  话语没头没脑。
  谁是姜唤衣?
  未等芸娘回神,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姜唤心眸中寒潭化作春水,漾起几分好战的涟漪。
  嘴角上扬,露出一颗略带狡黠的小虎牙。
  一个截然不同的嗓音,跳脱而张扬,自她唇间响起:
  “嘿,老姐你这洁癖什么时候能改改?这点小嘍囉,至於使唤我?”
  “行吧,今晚便活动活动筋骨。”
  “姜唤心”,不,应该说姜唤衣,手腕一翻,抄起腰侧一面生著绿锈的铜镜。
  “区区几缕成了气候的浊气,也敢在钦天监面前摆弄障眼法?”
  “离火转轮,去!”
  铜镜一晃。
  镜面並未映照月光,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火井,喷吐出一道赤金色的炽热流光。
  手指再弹,指尖几缕粉尘迎风便燃,化作漫天星火,劈头盖脸罩向几只怪物。
  不同於道门符籙借法天地。
  方士更善以外丹、器物、奇术御敌,讲究一个“奇”与“烈”。
  “嗷!”
  赵老汉避之不及,被流火撩中,半边皮囊腾地一声窜起黑烟,身形在烈焰中左衝右突。
  姜唤衣脚步灵动,时不时袖口抖落几枚黑黝黝的铁丸,落地即炸,声如霹雳,气浪將几只“蜃怪”身上的偽装人皮炸得千疮百孔。
  芸娘看得痴了,忘了哭泣。
  只觉得画本里的侠女也不过如此。
  眼见赵大被一脚踹飞,连脑袋都要掉了半边,姜唤衣拍拍手,自怀中摸出一张不知是何材质编织的金网,脸上满是收工的得意。
  “一群没骨头的烂泥...”
  话音未落。
  斜刺里,乱葬岗的枯草丛中,一道壮硕黑影无声暴起。
  太快。
  太狠。
  完全不似“蜃怪”的轻飘,这一扑势大力沉。
  姜唤衣根本来不及祭起金网,整个人已被对方双臂锁住后腰!
  借著未灭的余火,芸娘看清了偷袭者。
  是失踪已久的王猎户!
  “老姐!这只不一样!是吃过真血的!”
  姜唤衣惊呼,想要挣脱,奈何方士一旦被近身锁死,一身本事去了七成。
  那王猎户张开巨口,直奔姜唤衣脖颈而去。
  同时,倒地的赵大等人也闻风而动,疯狂扑上,意图分一杯羹。
  绝境重现。
  “哗、哗。”
  耳边忽地响起水声。
  声音极大。
  风起,雾生。
  几乎是眨眼间,湿冷白雾便吞没了这片天地。
  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转瞬便成了瓢泼。
  芸娘下意识遮挡,却见怀中喜儿淋了雨,不再惊惶,反而咿呀笑著伸手去抓。
  而另一边。
  “啊!!”
  不可一世的“王猎户”,雨水淋身,发出惨嚎。
  它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在漫天神雨冲刷下,消融,溃烂,钳制姜唤衣的双臂再无半点力道。
  姜唤衣抓住良机,一记肘击震开桎梏,翻身跃出三丈,捂著脖颈,美目中满是震骇。
  视线所及,雨幕之中,四只“蜃怪”已无法维持人形。
  一层层人皮彻底化作泥水流淌,余下四团灰白污浊的云絮內核,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一条完全由雨水凝聚、晶莹剔透的水链,自迷雾深处激射而出。
  “叮铃。”
  清脆一声,將四团云气锁住,任其如何挣扎,只能隨波逐流。
  迷雾分开。
  两头巨物如护法金刚,踏浪而来。
  巨蟹高举巨螯,横行霸道,推金山倒玉柱。
  大虾人立而行,手持长戟,触鬚抖动威风凛凛。
  二妖之后,一只足有磨盘大的斑驳老黿,步履沉稳,背负一顶青纱软轿。
  雨幕不湿轿顶,神威镇压四方。
  轿帘微动,一道懒散嗓音,悠悠传出,响彻四野:
  “夜雨洗浊世,神明天上来。”
  “既入本君地界,又怎敢在本君眼皮底下,吃我治下子民?”
  语落。
  风停。
  满地污秽,尽皆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