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水府惊堂问土地
  幽暗湿冷,是石庚恢復神志后最先触及的感受。
  他晃去脑中昏沉,一对浊眼费力睁开,入目所及,却非想像中的泥潭囚牢,而是一处...过分雅致的所在。
  石窟开阔,四壁浑然天成,嵌著几颗磨盘大的蚌珠。
  珠光柔和清辉,將整座洞府映照得宛若月宫。
  头顶水波缓缓流淌,无一滴水珠落下,好似隔著一层无形穹顶。
  这般自成乾坤的避水神通,自家那位芦苇盪的王老爷,怕是望尘莫及。
  石庚心头一沉,视线不由自主投向石窟正中。
  那儿,立著一方天然白玉石座。
  座上,一名蓝衫青年单手支颐,闔目养神。
  他周身不见神光,无慑人气势,瞧来与凡间那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別无二致。
  可石庚这【里社坛神】虽品阶低微,一双“观神”的招子错不了。
  对方神魂何其浩瀚,深不见底。
  更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金光小龙,亲昵地绕著青年指尖盘旋游走,龙鬚飘逸。
  “醒了?”
  青年睁开双眸,目光平静,淡然扫来。
  石庚一个激灵,方才发觉自己手足皆被滑腻水草缚住,动弹不得。
  那条惹厌的黑背鲶鱼,两撇长须不轻不重地抽打他脸颊。
  “土地老儿,我家真君问话,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免受皮肉之苦!”鲶鱼精拖著长调,声音又尖又滑。
  “呸!”石庚鼓起残存的勇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朽乃后土社稷神系,从九品【里社坛神】石庚!受芦苇盪王河伯节制,並非无名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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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水神捞过界,强掳我这地神,就不怕捅到府城隍爷那里,告你们一个『侵占神域』之罪?”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有理有据。
  周淮闻言,並不答话,只静静看著。
  石庚见状,心头愈发没底,索性梗著脖子,摆出寧死不屈的架势: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老朽嘴里,探得半点关於王老爷的情报!”
  鲶鱼精见状,嘿嘿一笑,正欲用些“手段”,周淮摆了摆手,示意它退下。
  紧接著,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石窟角落,那群先前安安静静玩耍的奶娃娃们,仿佛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摇摇晃晃围了上来。
  为首一个胆大的,伸出胖乎乎小手,好奇地戳了戳石庚乾瘪的脸颊。
  “咿呀?”
  石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头戳得神情一滯,刚想发作,另一个娃已经抱住他的腿,拿他那件土黄布衣当抹布,擦起了口水。
  还有一个,则对他那一把山羊鬍產生了浓厚兴趣,揪住一根便不撒手。
  “別...別拽!疼疼疼!”
  “哎哟,小祖宗,那是老朽的体面,鬆手,快鬆手!”
  这位铁骨錚錚的坛神,面对刀剑或许能面不改色,可面对一群话都说不清、下手没轻没重的奶娃娃,是彻底没了脾气。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更是枉然。
  这位守土小神,竟被一群凡人幼童折腾得手足无措,几欲老泪纵横。
  周淮看火候差不多了,方才轻咳一声。
  “让他们住手,倒也简单。”
  他声音温和。
  “石庚老丈,我问你,你家那位王老爷,是何出身?修行的是正道香火,还是染血的香火?”
  “这......”
  石庚望著揪自己鬍子的奶娃,张开没牙的小嘴准备下口,心一横,脱口而出:
  “我家王老爷乃土生土长的鲤鱼精得道,修的是净香火,从不沾染血食!”
  周淮下頜微点:“芦苇盪距此不过数十里水路,按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派你前来窥探?”
  石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支吾了半天,终究是扛不住身上掛著的几个“人形掛件”,长嘆了口气。
  “不瞒水君...王老爷他...他见您这儿香火骤起,以为是软柿子,便命我来探探路。老爷他没坏心,就是...有些贪。”
  这土地公倒也实诚,虽有维护,却把自家主子的底细漏了个七七八八。
  言及此处,石庚仿佛想起了护身符,猛地挺直腰板。
  “水君,老朽得提醒您一句!咱们这些下三品的神祇,不论水土,那都在朝廷的【神谱】上掛了名!神位受大虞朝廷敕令庇护!
  你今日若杀我,便是违了人道法度,礼部追查下来,非但灵官之位无望,怕是连这九品河伯的身格都要被削去!”
  他见周淮陷入沉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胆气顿时壮了三分,眼一闭,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周淮確实在思索。
  朝廷敕令?
  神谱?
  自己的河伯之位,明明是【山河图】所化,从头到尾都与大虞官府没有半分瓜葛。
  若说唯一的联繫,怕是姜唤心那丫头误打误撞,送了一道佛门愿力,才让【山河图】起了变化,显现出晋升之路。
  如此说来,自己是个没有官凭的“黑户”野神?
  “有意思。”
  周淮想通关节,非但不恼,反笑了起来。
  他一挥手,缚住石庚的水草悄然散去。
  “鲶鱼,送石庚老丈出去。”
  “啊?真君,就这么放了?”鲶鱼精大为不解。
  石庚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都做好了神魂俱灭的准备,对方竟不按常理出牌?
  “邻里之间,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
  周淮屈指一弹,一点精纯水元飞至石庚面前。
  “此物权当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礼,老丈受了惊嚇,拿去稳固神躯。”
  石庚下意识接过那团水精,只觉入手温润,神魂都舒泰了几分。
  他看看手中的水精,又看看周淮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这么,在鲶鱼精半推半送下,石庚迷迷糊糊地被“请”出了水府。
  待他走后,鲶鱼精不解地凑上前:“真君,这老儿回去定会通风报信,您这是...”
  周淮轻笑摇头:“虎?他也配?不过是条看门老犬。”
  “那王河伯多疑且贪,石庚此番空手回去,已是失职,我再赠他水精,在王河伯眼中,便是『通敌』的铁证。石庚百口莫辩,日后定会被猜忌疏远。”
  “到了那时,他要想活命,你说...他会靠向谁?”
  鲶鱼精听得一愣一愣的,两撇鬍鬚抖个不停,半晌才恍然大悟,满脸都是崇拜。
  “高!真君实在是高啊!”
  ......
  水府外。
  石庚一离开云江水域,片刻不敢耽搁,身化黄烟,直奔自己的地盘而去。
  他的辖地,依附於村口一块半埋的老界碑,並从中开闢出一块三尺见方的袖珍洞窟。
  一张石桌,一盏万年灯,便是这位九品坛神的全部家当。
  石庚一头扎入自家洞窟,惊魂未定地跌坐在石凳上,望著手中温润水精,抓耳挠腮。
  该怎么跟王老爷交代?
  说对方太强,咱们惹不起?
  王老爷那性子,非得骂他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若是收了这水精,万一被王老爷瞧出端倪,更是跳进淮水也洗不清。
  就在他左右为难,患得患失之际。
  那盏象徵他神位的万年灯,火焰摇曳,几欲熄灭!
  “砰!”
  洞窟门楣处,一道玄黄官气强行撕开界域,显化出一扇由光影构成的门户。
  石庚骇然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黑甲大汉,大步踏入。
  那扑面而来的滚烫血气,几乎要將他这尊土地公当场烤化。
  “你...你是如何进来的?!”石庚失声惊呼。
  神祇在自己的神域內被人强行闯入,这对他心神是莫大的衝击。
  来者根本不屑回答,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石庚。
  “奉王法,召地祗,有何难哉?”
  一块玄铁令牌,被扔到石庚面前。
  令牌正面是繁复云纹,背面则刻著两个杀气凛然的大字。
  【靖夜】。
  “后土社稷神,从九品坛神石庚,”
  “本官命你,即刻归令,隨我回司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