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克澧州(四)
  “南面水路楚军?”
  高季昌似是不可置信,他在嘴中囁嚅著又重复了一遍。
  “节帅……”
  倪可福在帐下,却是不敢多说些什么。
  只见高季昌起身,用手叉在腰间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眉毛都快要拧在了一起,一脸嗔怒。
  “他敢!!!”
  高季昌忽然暴喝了一声,全身咆哮著似是脱笼的猛虎,帐內微弱的烛火下,就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要化成了虎鬚。
  帐下几个前来投诚的士卒一惊,皆是颤抖著伏地,一个个恨不得將头埋到土里。
  “他以为投了楚,老子就拿他没办法了?他欲何时投楚?”
  高季昌问道。
  几个士卒面面相覷,看样子是级別太低,听了些军中流言就跑来投诚,想用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博一个功名。
  “节帅……那我们……”
  倪可福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接话。
  “晓諭全军,明早攻城!此事不可再拖了。”
  “告知所有都头以上將佐,率部先登者累加军功,赏钱二十緡绢十匹;活捉澧州刺史向瑰者,最少保个州兵马使的前程,赏钱五十緡绢二十匹!”
  说罢,高季昌转身看向身下几个来投诚的澧州州兵。
  “你们说城中有內应,可是真的?”
  “回……回大帅,城內州兵与驻防的武贞军互有间隙。如今粮草耗尽,大家早已怨声载道,不愿再战。只要大军来攻,便愿內应开城,以迎王师。”
  高季昌闻言这才长呼出了一口气。
  “你们原本都是何职位?”
  “军中小卒,我等小人无职无位。”一个大胆的,抬起头来说道。
  “入城升你们各自为澧州州兵队正,各赏钱两緡,来人!带他们下去,让伙房给他们做顿热食。”
  几人听后都面露喜色,俯身谢过高季昌。
  “愿为大帅效死!”
  在送走了这几个人后,高季昌还是没有停下在帐中踱步,双手不断摩挲著,焦躁的心绪几乎要衝出他的身体了。
  “可福,楚军什么动向?”
  “稟节帅,楚军按计划对漵州、辰州等边州围城了半月,等我们拿下澧州再下朗州时,那些州镇也要归入楚军帐下了。”
  “明日攻克澧州,留两个指挥,剩下的人直接下朗州。”
  “某省得。”
  高季昌言罢,徘徊许久,才堪堪坐回了位置。
  倪可福见状也不再说话,起身行了一礼,便退下整军备战了。
  高季昌一人枯坐帐下,眼神飘忽离乱,此刻无人知晓这位一方节帅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就那样坐著,直至烛火摇曳著熄灭,漫天的星河滚落。
  翌日清晨,营中號角声响起,各都主攻的六千號人也已经准备完毕。
  此前砍伐木材用来组建的攻城器械也已经由军中木匠们拼装完成,攻城的飞梯、简易投石车都已完备。
  此次攻城的前军,依旧是夏有德他们这些牙外军。
  隨后,中军的阵阵大鼓声从身后传来,只见指挥的军旗摆动,各军阵中不断有號令传来。
  “前进!前进!”
  夏有德还是在阵前第一次对全都百人施令,这让他的心情颇为激动。
  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尖,夏有德还能依稀闻到风中的泥土味,城下还有些晨雾,氤氳著颇有几分朦朧,让紧张的士卒们不由心绪浮躁。
  “稳住!稳住!”
  “举盾!防流矢!”
  “后队,搭弓还击!薛湛,带人准备填沟!”
  夏有德在军阵中央,对著身后喊道。
  那些拿著数捆乾草的士兵负责填埋城下的护河,像澧州这种依山傍水的小城,其护河很容易就能被填满。
  待护城河没了,再搭飞梯攻上城楼,那么这座城就已是拿下了大半。
  此刻站在城头的守军,可以瞧见一支又一支的百人军阵举著盾像是龟壳一样缓慢推进,就算他们拼命射箭,也依旧是收效甚微。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敌军不断逼近护城河。
  但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此刻城墙上的大將不见人影,军心浮动。
  荆南军还没有推到城下,城下守军就突然传来了譁变的消息,几个州兵领头砍杀了武贞军来督战的牙兵,高喊著要献城,人簇拥著越来越多,逼到了城门下。
  那些武贞军也没怎么镇压。立场坚定的军卒早就死在之前的偷营战中了。
  城墙上的州兵人人自危,本就是些不经战事的守城乡兵,现在局势乱成了一锅粥,逃的逃,降的降。惊慌失措下,甚至连之前准备的滚石、火油都没人顾了。
  隨后降兵亲自打开城门,丟盔弃甲,纷纷推倒了城上的武贞军旗,出城半跪肉袒而降。
  荆南的士卒们一个个停在城下,这场仗居然就这么轻鬆结束了。
  夏有德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抓了个城下降兵,揪著他的衣领就问。
  “你们刺史的官府在哪?快带我去!”
  那兵卒嚇得连忙跪地点头应下。
  “姜迟!薛湛!各点十个机灵的兵隨我!刘保儿,带剩下的人去组织接管城防!记住莫伤城中百姓!”
  “诺!”
  隨后夏有德带著二十余人赶忙往城中的刺史府赶去。
  但是待他们赶到时,大火已经烧遍了府邸,木樑倒塌,惨绝人寰,滚滚的黑烟散向天空。
  “这怎的回事?”
  “小人不知啊……今日大早就未瞧见向刺史,谁曾想……竟是自焚了。”
  夏有德气得一脚將这人踹倒在了一旁。
  “饶命……饶命啊……”
  他看著自焚的府邸,烧焦的气味窜进他的鼻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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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季昌拿著一面被烧得仅剩半面的向氏旌旗,站在刺史府前。
  “这火,是他自家放的?”
  高季昌对著身前匍匐在地的几个府上小廝问道。
  “是,刺史……还留有遗言……”
  “说,但保你无事。”
  “刺史言,不与高贼污流共苟且……”
  高季昌冷笑了一声,將那半面旌旗递给了身边站著的倪可福。
  “烧了吧。”
  高季昌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几分自信、几分淡然、几分沉稳。
  很难相信,这些情绪是同时出现在一个年近五十的人脸上,此刻的他倒真有些雄姿英发。
  高季昌看向身后的夏有德。“没能擒將,某只得赏你五緡钱,三匹绢,可否?”
  “此战无功,能得如此重赏小人无以为谢,犹愿为节帅效死!”
  夏有德二话不说,立马向著高季昌半跪在地,放声大喊。
  给不给赏,夏有德都是要谢的;多向领导表忠心,总归没有坏处。
  高季昌还想说些什么,一个传令旗兵忽的闯了进来。
  “报!我军前哨来报!”
  高季昌闻言接过了士卒手中的信,他翻看过后脸色忽的凝重起来。
  “令所有指挥到城外军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