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南方骚乱
  就在夏有德一边向汴梁称臣,一边积极备战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南方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著斗转星移般的变化。
  五月的潭州城,楚王深宫,槐花落满阶前。
  马殷躺在寢殿深处,已数日只进食少许稀粥。
  月前的他在城头守备一战中,被高季昌那一箭矢伤了筋骨,未曾想入夏后伤口非但未好,还反覆溃烂,以至高热不退,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医官连著换了几拨,药也灌了无数,可马殷的身子却像一盏熬尽的残烛,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风中明灭。
  但让人惊嘆的是,马殷的身体依旧吊著那口气,他硬是靠著意志撑过了十多天。
  在此期间,尚在宫闈之內的世子马希振、次子马希声二人依次每夜入宫侍疾,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五月中旬。
  这一夜,轮到了马希声照例侍奉马殷汤药,他循著习惯將药碗端到阿爷榻前。殿中烛火昏暗,此刻的床榻前就只有父子二人,那碗黑色的药汁映著床前烛光,微微荡漾。
  马希声浅尝了一口,隨后递到马殷身前。
  “阿爷,该喝药了。”
  马殷勉强睁开已经朦朧的双眼,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只得听著声音,微微的点了点头。
  马希声將碗沿递到他唇边,马殷喝了两口。
  “阿爷,娘亲让我还给你带来……”
  忽然,马希声话到嘴边,却感觉一股火辣的劲道衝上脑门,一时间鼻血直流,隨后他咳出一口黑血,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希声?希……”
  “有人行刺!二郎君行刺大王!”
  不多时,未待马殷明白怎么回事,顿时也全身流出了浓血。
  殿外忽有小廝望风传声,在宫墙间大喊起来。
  “阿爷!”
  马希振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走到了马殷的床榻前,间马殷张开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那碗药滑落在地,瓷碗碎裂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寢殿中迴响。
  “孩儿不忍见你如此辛劳,您老了,楚国需要一个年轻的王。”
  马殷听罢,竟抬起了將麻木的手,死死抓住马希振的衣领,这次发出了些许声音。
  马希振凑上去,想听他说了什么。
  “死……死…………”
  马希振起身撇眼,只看见了父亲眼中蒙上了一层雾白的寒光,陌生而冰冷,像是破碎的残月般溢散。
  “阿爷,你安心的去吧。”
  马殷最终瞪大了眼睛,没有合上,他好似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做了这么一个颇为可笑的表情,毒劲漫过全身,带走了他最后的生命。
  大殿外隱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火光一簇接一簇地在殿外熄灭,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马殷曾亲手铺下的青石甬道,在寢殿的门外齐齐停住。
  马希振转身出殿,轻轻推开殿门,围满阶前的牙將一齐看向他,领头之人將帅印举过头顶。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楚王宫的冲天火光,在那个深夜烧穿了半边潭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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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的扬州城內,却是蝉鸣如沸。
  杨渥已经喝了半壶酒。荔枝壳堆在案角,暗红的汁液浸湿了铺开的奏章。他用银签拨开一颗,头也不抬地对內侍说:“把外头的蝉赶走。”
  內侍应声退下。
  此时殿中便只剩他一人,殿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
  杨渥忽的听见脚步声,紧接著又是甲冑碰撞的声音,是大批牙兵正涌进殿前石阶的闷响。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来人正是左牙指挥使张顥,右牙指挥使徐温。
  月光从他们背后涌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上,身后的庭院里,火把照亮了一眾持刀的牙兵。
  “你们!”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银签掉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顥一摆手,便见牙兵如潮水般涌入。
  为首的牙兵横刀出鞘,声音在殿中响起,像一声清脆的断弦。
  杨渥往身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墙角,却只能无力吶喊。
  徐温站在门口並未动身,只是看著一眾左牙兵上前將杨渥绑了。
  张顥转身,摇曳的火光把他的脸映成明暗两半:“今夜之后,淮南便是你我平分。”
  翌日,张顥在牙城召集文武议事,却是刀戟列满廊下,其自立之心竟昭然若揭。
  徐温面无变色,当日回到府中,便召集手下將卒、儿子及谋臣询问看法。
  “杀之。”
  谋臣严可求对徐温如是说道。
  数日后,徐温命钟泰章带了三十名刀斧手埋伏在衙堂夹壁內。待张顥上堂,靴声在空廊中迴响。他刚跨过门槛,夹壁轰然洞开。
  白光一闪,第一刀就卸下了半条臂膀。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
  徐温把张顥的头颅装进木匣,以弒君之名传首诸镇。
  此事过后,扬州城的文武官员纷纷上表,拥戴徐温执掌军政。而徐温则把杨隆演扶上王位,自己站在御阶之下,握著刀柄。
  广陵的太阳照常升起。
  而在这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双年轻的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切。
  当徐温做完一切,回府的当日。
  徐知誥跪在徐府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养父刚刚添上的牌位。香火繚绕中,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爹。”
  徐温在他面前停住,沉默了片刻,问道:“祠堂阴冷,为何独坐於此?”
  徐知誥抬起头,他的面容在香火微光中显得既恭顺又遥远。
  “为阿爹祈祷平安。”
  徐温闻声没做回答。
  徐知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香灰。
  “恭贺阿父,执掌军政。”说罢的徐知誥转身离去。
  徐温独自站在祠堂里,香火明灭不定,他看著养子离去的方向,背影瘦削而挺拔,消失在被雨水打湿的庭院尽头。
  一阵穿堂风吹过,將案上那炷香拦腰吹断,落在蒲团上。
  徐温伸手將断香按熄在炉沿,香屑嵌进他指尖的旧茧,像一道洗不掉的血渍。他抬头,再看了一眼那面漆色尚未乾透的新牌位,转身走出祠堂。
  在他脚步踏出祠堂门槛的那一刻,府中鸡人恰好报时。宫漏无声,天色將明未明,广陵城上空的群星却正被薄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