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赵似的疑心
  酉时初,慈德殿。
  暮色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殿內的烛火交混在一起,將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向太后倚在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床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
  她的呼吸有些重,时不时便是一声轻咳,咳得肩头微微耸动,隨即又强压下去。
  软榻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碗温热的药汤,药气混著沉水香,在殿內瀰漫开来。
  珠帘放了下来,將软榻与殿中隔成两个世界。
  梁从政跪在珠帘之外,额头触地,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官家已命陈师锡为侍御史,敕命下发政事堂,由曾相公领头署名。官家遣臣来稟报娘娘,请娘娘知晓。”
  珠帘后沉默了半晌。
  向太后没有说话。
  殿內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压抑著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咳。
  梁从政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终於传出了声音。
  “从政啊。”
  梁从政浑身一紧,连忙应道:“臣在。”
  又是一声轻咳。
  向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悠悠传来。
  “你觉得……官家孝顺么?”
  梁从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跪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汗瞬间涌了出来,將中衣湿了个透。
  太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明鑑!官家自然是孝顺的!”
  “今日官家听闻娘娘偶感风寒,急得不行,当即便要入殿探望。”
  “是娘娘下旨不允,官家才……才没能进来。”
  “可官家那份担忧之心,臣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分虚假!”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珠帘后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轻轻的“嗯”,从帘后飘了出来。
  “知道了。”
  向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信与不信。
  “你回去吧。”
  梁从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
  梁从政走后,向太后依旧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她闭著眼睛,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半晌后。
  一名內侍挑帘而入,快步走到珠帘前,跪地行礼。
  “娘娘,政事堂那边……有消息。”
  向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內侍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將政事堂值房里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曾布如何推託署名,蔡卞如何厉声质问,两人如何爭吵,曾布最终如何妥协签字。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连蔡卞那句“子宣兄將官家当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都不曾遗漏。
  说完,內侍伏在地上,等著太后的吩咐。
  珠帘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烟气在素白的帐幔间繚绕。
  良久,帘后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官家……”
  向太后的声音低得像一缕青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真的好聪明。”
  “呵呵。”
  那两声笑,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比什么都沉重。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內侍会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
  殿內重新归於沉寂。
  殿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殿內的烛光。
  ...
  福寧殿偏殿。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从政挑帘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官家,臣回来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吧。”
  梁从政应了一声,將方才在慈德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起来。
  太后什么都没吩咐。
  只是问了一句——官家孝顺么?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太后的病……”
  赵似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亲眼看见了?”
  梁从政一愣,隨即摇头:“回官家,臣不曾亲见。太后放下了珠帘,臣只在帘外回话。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臣在殿中闻到了药味。太后说话时,確实时不时咳嗽,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听著……不像是装的。”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梁从政,落在窗欞外沉沉的夜色中。
  药味是真的。
  咳嗽是真的。
  沙哑是真的。
  可病是真的么?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太后若是真病,为何偏偏在昨夜见完母妃身边的人之后便病了?
  为何偏偏在今日急召曾布入见?
  为何偏偏在他提拔陈师锡、让曾布署名的节骨眼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官家孝顺么”?
  连基本的过问都没有,太不合理了。
  可太后若是假病……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终於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应道:“臣在。”
  赵似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明日,召三衙管军入宫。”
  梁从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衙管军?
  官家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们……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恭声道:“臣遵旨。”
  赵似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张扬。”
  “臣明白。”梁从政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似摆了摆手。
  梁从政会意,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裹著二月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微微一颤。
  他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这皇城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偏殿內。
  赵似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衙管军。
  这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实在的东西。
  政事堂有权,御史台如今也算有了一半。
  可这些都是文官。
  文官的权力,说到底,是建立在规矩和名分之上的。
  规矩可以改,名分可以爭,谁占著道理、谁握著言路、谁得了士林之心,谁便占了上风。
  可武將不同。
  三衙管军手里握著的,是刀把子。
  刀把子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名分,不跟你辩经义。
  刀把子只认一个东西——谁握著它,它便听谁的。
  他是大宋的官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三衙管军效忠於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他明日见了那三个人,让他们当面表了態,这汴京城的刀把子,便算是握在手里了。
  到那时候,不管太后是真病还是假病,不管曾布在谋划什么,不管朝堂上翻起多大的风浪——只要刀把子在自己手里,这皇位便稳如泰山。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窗外,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