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化肥
  什么?
  买化肥!
  林大山那张因为挖出水,而略有鬆弛的脸,瞬间又紧绷起来。
  他死死盯著炕沿上那五块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五块钱,是家里过年时割二两肉都要掂量半天的巨款!
  是妹妹林卫红一年学费的两倍!
  是他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从土疙瘩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救命钱!
  “你疯了!”
  那是化肥!是烧苗的玩意儿!
  咱家用的一直是攒了一年的粪肥,慢是慢了点,可它不伤地!你把这钱拿去买那玩意儿,跟扔水里有啥区別?这可是咱家全部的底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指著那五块钱,指尖都在颤抖。
  这已经不是种地方法的爭论,而是对一个庄稼人,最根本生存信念的挑战。
  在他看来,用农家肥是天经地义,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而化肥,那是公社大田里才偶尔撒一点的金贵玩意儿,用在自家这几分薄田上,简是败家!
  林卫国没有反驳,也没有去爭论农家肥发酵慢、肥力不足、还容易带草籽和病菌的缺点。
  他知道,跟父亲讲这些,无异於对牛弹琴。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父亲,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爹,前天晚上,在芦苇盪里,咱俩撬那块青石板的时候,算不算赌?”
  林大山猛地一愣,所有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会忘?
  就在三天前,他也是这样坚决地认为,那片“老鱉窝”里不可能有水。
  可结果呢?
  结果是儿子用一根撬棍,撬出了能淹没脚踝的地下水,也撬动了他心中坚守了一辈子的“经验”。
  那一次,他信了。那是赌,赌贏了。
  可这次……
  林卫国看著父亲脸上,飘忽不定的神色,继续说道:
  “那水,赌的是咱爷俩的力气和脸面。这次,赌的是这五块钱,和今年一年的收成。爹,您要是信我,就让我再去赌一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炕沿上,乾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去!”
  林卫国攥著那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幣,走在通往村头的小路上。
  村头的代销点,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一个信息交换中心。
  此刻,老板娘王大嘴正倚著柜檯,抓著一把瓜子,和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妇女,聊得唾沫横飞。
  ……
  要我说啊,林家那小子就是读书读傻了,好好的土豆,非要切成块块,还拌上锅底灰,那玩意儿埋下去,不出一晚上就得让地鼠给刨了!哈哈哈……”
  王大嘴的嗓门又亮又尖,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引得周围一片鬨笑。
  她眼尖,一抬眼就看见了走进来的林卫国,脸上的嘲讽更浓了,故意拔高了嗓门:
  “哎哟,这不是卫国嘛!咋了?是不是把土豆都剁碎了,家里没得吃了,上我这儿赊点心来了?婶子可得先说好,我们这小本生意,概不赊帐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一道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卫国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那掉了漆的木製柜檯前,將湿滑的泥土蹭在门槛上,才开口问道:
  “王婶,邮递员小刘今天大概几点到?”
  王大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预想过林卫国会涨红了脸爭辩,或者灰溜溜地逃走,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的平静。
  周围的嘲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这个被当成全村笑话的年轻人,他身上那股子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她们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小刘?”
  王大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早著呢,不得后晌才到?你找他干啥?你家有信?”
  “没事,我在这等等。”
  林卫国说完,便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抱臂站著,闭上了眼睛,一副养精蓄锐的模样。
  这反常的举动,让王大嘴和那群妇女心里直犯嘀咕,一时间也失了继续说笑的兴致。
  后晌三点,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穿著一身绿色邮政制服的小刘,骑著一辆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了村口。
  林卫国睁开眼,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迎了上去。
  “刘哥,辛苦了,抽根烟。”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双手递了上去。
  这烟是他爹过年时別人给的,一直没捨得抽。
  小刘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受宠若惊,他停下车,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笑著问:
  “是卫国啊,有啥事?”
  1小刘和他年纪相仿,也是从村里出去的,只是人家吃上了公家饭。
  “刘哥,想请你帮个忙。”林卫国开门见山道。
  “下次你从公社回来,能不能帮我捎半袋硝銨化肥?我给你两毛钱的辛苦费。
  小刘被这话嚇了一跳,连连摆手:
  “那可不行!卫国,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这是邮政车,只能送信送包裹,化肥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还掉渣子,要是被领导查到了,我这饭碗都得丟!规定就是规定,这忙我真帮不了。”
  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这在林卫国的意料之中。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说服,那就不是八十年代,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求知地问道:
  “刘哥,你天天看报纸,见识广。我前两天在县里糊墙的旧报纸上,看到一篇讲南方科学种田试点的文章,说是什么『氮磷钾』配比,效果比农家肥好上十几倍。你说,这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假的?”
  “氮磷钾?”
  果然,一听到这个时髦又专业的话题,小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是个爱学习、求上进的青年,最喜欢跟人聊这些,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和“科学新知”。
  “那还能有假?报纸上都登了!”
  他把自行车支好,兴致勃勃地跟林卫国探討起来。
  “文章说,氮管叶子,磷管花,钾管果实和根。咱这的硝銨,主要就是补充氮肥,让庄稼前期长得快、叶子绿!
  跟咱的农家肥配合著用,那效果,好傢伙,报纸上说亩產至少能提两成!”
  林卫国听著,不住地点头,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外行”问题,比如“这氮肥多了,会不会只长叶子不结果。”
  “钾肥是不是就是咱烧的草木灰。”
  两人越聊越投机,小刘从一开始的“教导者”,慢慢变成了平等的“探討者”,看向林卫国的眼神,也从看一个普通村民,变成了看一个“爱学习、有想法”的同龄人。
  眼看时机成熟,林卫国趁著小刘喝水的间隙,迅速將那攥得滚烫的五块钱,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里。
  “刘哥,这钱你拿著。这不是贿赂,也不是辛苦费。”
  “这是我买化肥的预付款。我相信科学,也相信你。”
  你下次去公社供销社,就帮我问问,能买到就帮我捎回来,买不到,钱你再还我。我就是想试试,报纸上说的到底对不对。”
  “相信科学”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小刘的心门。
  他一个有志青年,整天宣传科学,现在有人因为相信科学而找到他,他怎么能拒绝?
  小刘捏著那五块钱,感觉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挣扎了,最后看了一眼林卫国,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神,一咬牙,將钱揣进了兜里。
  “成!卫国,冲你这份好学劲儿,这忙我帮了!你等我信儿!”
  林卫国空著手从代销点往家走。
  半路上,他正巧看到他二婶马翠花,领著两个村妇,正站在他家那片,刚平整好的碱地边上指指点点。
  马翠花眼尖,看到林卫国,故意放大了音量,那尖酸刻薄的声音,传了过来:
  “瞧瞧,瞧瞧!这就是林家的『科学种田』!”
  “我刚从代销点过来,亲眼看见的,这小子连半粒化肥都没买著,灰溜溜地就回来了!我看他那土豆,今年是別想长出个啥金疙瘩了!”
  林卫国面无表情,脚步未停,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她们只是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可刚一踏进自家院门,他心头就是一沉。
  父亲林大山没有在编草帘,而是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屋檐下,背影佝僂。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林卫国从未见过的灰败。
  他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放著一块,沾著草木灰的土豆种。
  那上面,本该是茁壮的紫绿色根芽。
  可现在,那根芽的尖端,已经变成了一片不祥的、死气沉沉的黑色。
  “卫国,最先催芽的那一批……芽尖,开始发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