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要回答
  【別开门。真的陈野不在门外。】
  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顾青玄眼底。
  门外拍门声还在继续。
  “老顾!你聋了啊?”
  那声音越来越急,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被关在门外的恼火和喘气声,真实得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可床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夏知微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顾青玄死死盯著那条消息,后背一层层发凉,连握著摺叠椅的手心都在往外渗汗。
  门外不是陈野。
  客厅里刚才那个,也不是陈野。
  那真正的陈野在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青玄就强行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
  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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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出声。
  別让外面的东西確定自己的位置和反应。
  门外那东西又重重拍了两下门。
  砰。砰。
  “顾青玄!”
  它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里那点熟悉的急躁,忽然变得有些发硬。
  像一个演得太久的人,终於开始不耐烦了。
  顾青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门外这东西,从上楼到现在,叫过“老顾”,也叫过“顾青玄”。
  可真正的陈野,平时几乎不会连名带姓这么喊他。
  只有开玩笑、或者真急了的时候,才会偶尔喊一句全名。
  而眼下这东西,喊得太顺了。
  顺得像它不是在模仿一个朋友。
  而是在重复一个名字。
  重复那个它真正要找的人。
  顾青玄心里一沉。
  门外那东西像是迟迟得不到回应,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笑声压得很低,已经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陈野。
  “你比我想的要谨慎一点。”
  它开口时,嗓音不高,甚至有点慢。
  可那种语气,却让顾青玄手臂上的汗毛一下全立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鬼物该有的腔调。
  不是暴戾,不是贪婪,也不是被挡在门外的恼火。
  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轻蔑的评估。
  像猎人终於確认了猎物还算有点意思。
  “可你躲得了一晚,躲得了多久?”
  顾青玄没动。
  “她能护你一次,两次,护不了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青玄瞳孔微微一缩。
  它认识夏知微。
  或者说,它至少知道夏知微的存在,而且知道两人今晚见过面。
  这已经不是“邪祟碰巧找上门”那么简单了。
  顾青玄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把摺叠椅慢慢放低一点,重新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床边。
  门外和客厅里,仍旧静得不正常。
  走廊上那道“陈野”的动静也消失了。
  像两边的东西,都在等。
  等他先乱。
  等他先撑不住。
  顾青玄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夏知微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
  像是那一句提醒已经是她能挤出来的全部时间。
  他盯著聊天框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回覆。
  不是不想回。
  而是他隱约觉得,现在屋里的信號恢復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给了他一条缝。
  如果这条缝不只是给他发消息,也给別的什么东西发消息呢?
  顾青玄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坐回床沿,儘量放轻呼吸。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心跳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外那东西忽然又开口了。
  “顾青玄。”
  它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越轻,越显得那种异样感挥之不去。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些梦?”
  顾青玄手指猛地收紧。
  它继续慢条斯理地说: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梦见同样的地方,为什么每次都死得那么惨,为什么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总觉得有些东西本来就该属於你。”
  顾青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右眼深处却再次隱隱发热。
  门外那声音轻轻笑了笑。
  像是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看。”
  “你其实很想知道。”
  顾青玄咬住牙,逼著自己不出声。
  可脑海里那些梦境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崩塌的白玉长阶。
  逆天而上的青鲤。
  月华里安静悬著的白鲤。
  还有那只从混沌里伸出来的手。
  他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分不清门外说话的到底是那个东西,还是自己脑子里某种被勾起来的回声。
  “回答我一个问题。”门外那东西说,“我就告诉你一点真相。”
  顾青玄额角一跳。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第三章夏知微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东西会顺著人的念头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青玄心里骤然一凛。
  不要回答。
  一个字都不要接。
  无论它问什么。
  门外那声音果然很快又响了起来:
  “你第一次梦见自己死,是在七岁,还是更早?”
  顾青玄后背瞬间绷紧。
  它连这个都知道?
  不,不对。
  也可能它不知道,只是在试探。
  只要他露出一丁点反应,对方就能顺著往下摸。
  顾青玄闭了闭眼,硬生生把那股想抬头、想回话、想质问它到底是谁的衝动按了下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那东西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原来真的是七岁。”
  顾青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它诈出来了。
  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说,它也还是从他的呼吸、心跳,或者更细微的什么地方,捕捉到了反应。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东西的可怕不是像游魂那样扑上来撕咬。
  而是它会看,会听,会试,会一步步把人的慌乱挖出来。
  顾青玄指节发白,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床沿,不再往房门看。
  不能继续被它牵著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沉向丹田。
  那缕灵气还在。
  很弱,却没散。
  顾青玄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一味压住,而是试著按第四章学过的方法,把气息一层层往內收。
  收得更紧。
  收得更深。
  像把自己这个人,连同所有外泄的情绪、声音和惊惶,都一併往身体最深处藏进去。
  一开始很难。
  门外那东西的声音像鉤子,一下下往外扯他的神经。
  可慢慢的,顾青玄发现自己耳边那些杂乱的嗡鸣声,竟真的一点点弱了下去。
  右眼里的灼热感也跟著沉下去几分。
  门外忽然没声了。
  又过了几秒,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边缓缓蹲了下来。
  “有意思。”
  那声音低低地说。
  “她才教了你多久,你就学会这个了?”
  顾青玄呼吸一滯。
  这句话里的语气,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像在对一个刚盯上的猎物说话。
  更像在看一个本该很熟悉、却偏偏变得陌生的人。
  下一秒,房门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枚很小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口。
  顾青玄瞳孔微缩,下意识往下看。
  门缝太窄,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却顺著那一声轻响,慢慢爬上了他的脊背。
  门外那东西似乎又笑了一下。
  “这个,应该算你的东西。”
  顾青玄心臟骤然一缩。
  他的?
  什么东西?
  门外却再没有解释。
  走廊上忽然颳起一阵风。
  不是窗户漏进来的自然风,而像老楼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掠过,带起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客厅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下去一截。
  几乎同一时间,顾青玄耳边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老顾……”
  声音很弱,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却又真实得让他头皮发炸。
  那是陈野的声音。
  不是刚才门外那种模仿出来的完整声线。
  而是一种发虚的、像被人捂著口鼻、艰难挤出来的声音。
  就在楼道里。
  或者更近。
  顾青玄几乎是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
  可刚起到一半,他就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动。
  这也可能是假的。
  这东西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逼他开门,或者逼他离开臥室。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像刚才那一声“老顾”只是他的幻听。
  可顾青玄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发沉。
  如果是真的陈野……
  如果陈野真的就在外面……
  这个念头刚起,顾青玄就猛地闭上眼,狠狠咬了下舌尖。
  血腥气一下在口腔里散开,疼痛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要替门外的东西做选择。
  这句话不是谁说过的。
  却像是某种极模糊的经验,忽然从他身体深处自己浮了上来。
  顾青玄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听见门外那东西极轻地“嘖”了一声。
  像是有些不耐烦。
  也像是……对他刚才那个瞬间的反应並不陌生。
  “连这个习惯都还在。”它低声说。
  顾青玄脊背猛地一寒。
  它说的是“还在”。
  不是“你居然会”。
  而是像它本来就知道,顾青玄在某种情况下会怎么逼自己冷静。
  门外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缓缓开口。
  “顾青玄。”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失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青玄右眼深处那点灼热猛地窜了一下。
  不是刺痛。
  而像有什么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记。
  紧接著,他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不是梦。
  更像一段被撕碎后突然掉出来的记忆残片。
  昏暗的大殿。
  地上拖开的长长血痕。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在一张裂开的黑色面具上。
  有人站在高处,垂著眼,声音冷得像雪里淬过的刀。
  “你太软了。”
  画面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可顾青玄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门外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终於第一次发出一声真正带上情绪的轻笑。
  “原来还能想起来一点。”
  顾青玄手里的摺叠椅差点脱手。
  它知道。
  它真的知道。
  就在这时,床上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顾青玄几乎是猛地低头看去。
  还是夏知微。
  这次只有四个字:
  【守住房门】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快到了】
  顾青玄呼吸一紧。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客厅窗户忽然“啪”地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玻璃。
  门外那股一直压著的气息,也在这一刻骤然变了。
  不再是慢悠悠的试探。
  而像终於確认再拖下去会出变数,猛地沉了下来。
  顾青玄眼神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重新抓紧摺叠椅,死死盯住房门。
  下一秒——
  门把手被从外面狠狠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