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果敢类我
  成都,汉中王府。
  虽是料峭春寒,王府后园中的芙蓉花却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如雾,缀在枝头隨风轻曳。
  刘备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从汉中转发来的军报。竹简上是关羽笔跡,落款距今已逾半月,內容仍是围攻樊城、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老调——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收到类似的捷报了,字字都是好消息。
  可刘备的眉头却舒展不开。
  他將竹简搁在案上,端起茶盏,茶水已凉,入口微苦。府门外远远传来成都街市的喧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骡马蹄铁叩击青石的脆响,混成一片太平日常。
  可刘备心神总有些不寧。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迴廊,刘备的手微微一顿。刘备甚至已能分辨出,那是诸葛亮的步子——步子不快,却很沉。
  可诸葛亮从不在汉中王府中快步疾行。刘备將茶盏搁回案上,抬起头。
  诸葛亮跨过门槛。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诸葛亮的神情是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那张永远从容不迫、天塌下来也能摇著羽扇微笑的面孔,此刻竟没有半分血色。
  眉宇之间压著一层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额角隱隱有汗痕。
  他甚至忘记行礼。
  “孔明,出什么事了?”
  诸葛亮没有绕弯子,侧身向门外沉声道:“带进来。”
  两个侍从架著一个衣衫襤褸、满身泥垢的人走进来。那人双脚一沾地面便瘫软下去,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正是刘备亲命的宜都太守樊友。
  刘备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在正堂中格外刺耳。
  “樊友?你不是在宜都吗?怎会在此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宜都可否有变?”
  樊友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主公……宜都……宜都丟了!”
  正堂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你说什么?”刘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惊。
  “东吴……陆逊!陆逊亲自带兵攻打宜都!”樊友哭得话都说不囫圇,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末將麾下兵微將寡,抵挡不住……只得弃城突围,星夜兼程回来报信……末將有罪!末將该死!”
  “东吴?”刘备猛地踏前一步,“东吴是盟友!湘水之约,疆界早定,陆逊怎会攻打宜都!”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终於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一字一顿:“主公,吴军既出现在宜都,说明江陵已不在我手。吕蒙必是乘虚而入,糜芳、傅士仁若降,江陵易手,关將军的后路便被截断。陆逊取宜都,不是为了占一座城,是为了堵住我军出川的咽喉。”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备对视,“关將军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后路已断,只怕——凶多吉少。”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案边,竹简被带落在地,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他盯住樊友,目光如刀,沉默片刻。然后刘备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宜都失陷,太守弃城。樊友,汝还有何面目来见孤?”
  樊友猛地抬头,嘴唇颤抖著还想说什么。刘备没有给他机会。
  “来人。”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拖下去,斩。”
  樊友的惨叫声刚出口便被堵了回去,两个侍卫架起他拖出正堂。
  惨叫声穿过迴廊,穿过庭中的芙蓉花影,渐渐消失在府门外。正堂中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两人。刘备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背对著诸葛亮,肩背微微起伏。
  “孔明。”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亲提大军出川。”
  “主公,不可。”诸葛亮向前迈了半步,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显然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
  “从成都到江陵,大军出川需经三峡,过夷陵、秭归、宜都。如今宜都已落在陆逊手中,三峡出口已被堵死。即便我军立即开拔,赶到三峡也要十余日。而军报从荆州传到成都,最快的快马也要十日以上。主公想想——我们收到宜都失陷的消息时,已是十日之后的事。关將军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沉的话说了出来:“说不定,关將军已然溃退,甚至已经……”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太沉,他说不出口。刘备转过身来,眼眶中已泛起血丝。
  “孤若不出兵,难道眼睁睁看著云长……”
  “若关將军尚存,他会退入上庸。”诸葛亮断然道,“若关將军已然殉国,主公此去便是以举国之兵撞一扇已被封死的门。届时蜀中空虚,若曹魏趁机从汉中压来,若南中蛮族趁机生乱——主公,大汉三代基业,將毁於一夕之间!”
  刘备浑身一颤,踉蹌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
  看著诸葛亮,嘴唇翕动著,却没有发出声音。
  四十年的交情。从涿郡织席贩履的穷小子,到如今坐拥益州自领汉中王。
  关羽追隨他征战辗转了大半座天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不能就这样把他扔在荆州不管——可是诸葛亮说得对,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难道……难道就没有別的法子……”刘备的声音在发抖。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跑得极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正堂门口。侍卫来不及行礼,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报——!汉中八百里加急军报!关君侯亲笔!”
  刘备猛地转过身来,眼眶中的血丝犹在。汉中?怎会从汉中来?关羽的军报应当从江陵方向传来,走的是长江水道,怎会绕道汉中?
  莫非——他心口一紧,不敢再往下细想。莫非云长已退到汉中?三万大军打到只剩残兵,翻山越岭退入汉中地界?
  “快呈上来!”
  侍卫將一只封著火漆的竹筒双手奉上。刘备摄过竹筒,指尖在挑开封漆时微微发颤。竹筒里是一卷帛书,正面是马良秀雅的字跡,背面盖著关羽的青龙將印。
  果然是云长。
  “臣关羽顿首。襄阳已復,臣安。”
  七个字。只七个字,刘备浑身一颤。他不敢往下看,猛抬眼望向诸葛亮。
  诸葛亮的目光也骤然凝住,羽扇停在半空,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帛书展开,一目十行往下读。正堂中只剩下帛书在指尖翻卷的细碎声响。
  然后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南乡郡……刘封出南乡郡?取穰城?招降田豫?”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快,不是在念诵,是在从胸腔深处往外迸发,
  “攻破襄樊?杀死曹仁?营救云长?”
  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渊中一把拽了出来,眼眶仍红著,但那双眼中迸出的光芒亮得骇人。
  帛书的最后几行字是关羽的口气,字字透著关云长特有的傲骨与郑重:“刘封督荆州军政,调度有方,胆略过人,攻必克,战必胜。此战首功,当属此子。臣蒙其救,方得全师。臣请重赏刘封,以励三军。臣丟失三郡,损兵折將,亦请王上降罪!”
  堂中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然后刘备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沙哑,带著方才压抑下去的所有情绪的余波。他笑完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碎片叮噹作响。
  “刘封此子,果敢类我!不愧吾子!不愧吾子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