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夤夜破城
  夜幕下,时间一分一秒度过。
  半个时辰过去,各处城內处盯梢斥候陆续回报:西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巡哨兵力与白日无异,並未增加。
  四处城门均无异动,城中內也未闻喊杀声传出。仅有南门方向,传令兵出城后不久,隱约有灯火晃动几下,很快又归於沉寂。
  刘封指节轻叩刀柄,忽然站起身来:“兄长,吾料周魴並未有所察觉。但其派兵连夜出城,必是得到什么讯息,兴许並非关於我等。”
  “那他得了甚讯息,需连夜派人出城?”刘磐皱眉问道。
  刘封並未回答,將目光自城墙方向收回,摇头说道:“不论如何,今夜举事势在必行!传令下去,照原定计划不变,寅时攻城。西门仍是主攻方向……”
  刘封目光转向刘磐,沉声道。
  “从现在起,再派两队斥候交替盯防,若城南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兄长,汝可领麾下弟兄伏於城南,以防周魴诡计!”
  刘磐抱拳应诺。
  寅时初刻,临湘城头火把摇曳。
  守军正在交接换岗,打著哈欠的老卒卸下腰间长刀,新换上的哨兵面上亦带著困意。
  刘封悄然派出几名老卒趁哨兵交岗的短暂空当,贴著城墙根的阴影摸至西城门內侧的排水渠旁,將三枚浸有松脂的桐油布条缠在箭杆上,点燃引信。
  尖锐呼啸划破夜空。
  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三支火箭接连升起,短暂而刺目的火焰划破临湘夜空。
  片刻间,西城门內侧货栈巷中,忽然如被点燃的火油般沸腾起来。
  数扇门板同时推开,上百名手持短刀和斧头的青壮男丁自货栈深处涌將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体型雄健,鬚髮浓密,国字脸下眼鼻深邃如刀刻,双手提一柄沉甸甸的铁斧,正是寇寻!
  寇寻沉声吼道:“拿下城门!放君侯兵马入城,杀光吴狗!”
  寇寻一声令下,寇氏族人便状似疯虎般朝著西城门处涌去。寇氏族人显然早有预案,一队人马朝著城门洞处直扑而去,另一队人马则向城墙上攻去入意图阻挡城墙上守军回援。
  西城守门校尉慌忙披甲,尚未奔下城楼便迎面撞上涌过来的寇氏族人,连刀都未及拔出,便已被寇寻一斧劈翻在地。
  另一边,十数名守门士卒被寇族青壮团团围住,刀矛在狭窄城门洞中施展不开,惨叫声在石壁上迴荡,不过一盏茶工夫便被杀尽。
  而后寇氏族人均抡起大斧,一斧接一斧地砍在绞盘铁链上。
  顿时,有火星四溅。
  城门外,刘封翻身上马。
  照夜玉狮子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隨即重重踏在地上。
  “眾將士,隨我,破城!”
  长槊前指,两千精骑俱翻身上马,而后如决堤洪水般自密林中涌出,沿著官道扑向西城门。
  城门绞盘铁链终於斧头下崩断,绞盘失去铁链约束,发出刺耳哀鸣。沉重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滑开,吊桥落下,重重砸在夯土河床上。
  两百步外,刘封胯下照夜玉狮子马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衝上吊桥。
  刘封手中长槊前指,整个人伏在马颈上,第一个冲入城门。
  惨叫声骤然炸响,西门守军给杀得溃不成军。刘封毫不停留,策马率麾下亲卫沿城中主街一路冲向周魴所在府衙衝去。其余各部兵马沿城墙內侧步道向两侧席捲,清扫城头的残兵。
  临湘城,东门方向。
  长沙刘氏,家主刘熙率族中青壮也已起兵响应。城內守军两面受到夹击,首尾不能相顾,顿时阵脚大乱。
  周魴於睡梦中被亲兵摇醒。
  他翻身坐起,额上全是冷汗,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颤声问道:“谁?谁攻城?”
  “回、回稟將军,不知道!”亲兵的声音也在发抖。
  “西城门已被攻破!城里,有內应!满城都在喊著刘封名號!”
  周魴瞳孔骤然收缩。
  刘封!
  是刘封回来了!
  周魴自然知晓吴兵在临湘城內欺压寇氏、刘氏族人之事,甚至有些事便是周魴默许。
  乱世当中,下错注自然要付出代价。
  但此时,刘封,或者说原来的那位寇封带兵杀回来长沙,寇氏、刘氏必定拼死响应。
  这个道理,周魴几乎下意识便能想明白。
  亲卫话音未落,府衙前街便响起震天般的喊杀声,其间甚至夹杂著一个清晰可辨的名字。
  大汉后將军,副军將军,方城亭侯,长沙刘封,来也!
  周魴面如死灰,胡乱套上一件皮甲,推开亲兵冲向马厩,尚未及解开韁绳,便听得正门方向爆发出一道木头碎裂的巨响。
  刘封已率部撞破周魴府衙大门,十几名亲兵在走廊上仓皇迎战,刘封枪影纷飞,片刻便將周魴亲卫杀散。
  周魴翻身上马,从后门策马狂奔,沿小巷朝南门逃窜。他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隱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截住他”。
  周魴並未回头,只拼命夹紧马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城,去南面寻找援兵。
  南门方向。
  吴兵守军听见骚动时,早已乱作一团,几个守门士卒远远看见一匹惊马直衝过来。
  周魴伏在马背上,高声呼道:“吾周魴也,快开城门,送吾出城去寻援兵!”
  守军闻言,慌忙去开城门,推绞盘手却被追击赶来的烽字营精骑一箭射穿肩膀,惨叫著倒在地上。
  南门因此只开了一半。
  周魴胯下战马便在这半开的门缝中硬生生挤將出去,马蹄在吊桥上砸出一连串沉闷声响。
  身后追上来烽字营精骑见周魴奔出南门,便不在追击,只杀散南门守军,接管城楼。
  南门外,乃是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地,灌木丛生,夜色浓重。
  周魴策马在丘陵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整整小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周魴勒住马,回头望向临湘城方向,但见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临湘城雄浑轮廓在晨暉中若隱若现,城头上东吴旗帜已被砍倒,换上一面赤红色的大纛!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刘封麾下精骑迅如奔雷,兼之城內有內应,临湘堂堂治所大城,几乎在顷刻间易手,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所幸,周魴白日间巡查城池四周,於西北方发现数十骑来歷不明的马蹄印。
  周魴心中疑虑,生恐是在长沙郡劫掠军粮的刘磐一伙人隱伏城外,便夤夜派传令兵出城传令,命吴军回援提防。
  他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心底飞速盘算:临湘城南所驻兵马昨夜接到將令,此刻必在回援途中,自己先往南去匯合他们,再向江陵求救。
  周魴想到此处,脸上神情阴晴不定,再度回望一眼临湘城,狠狠地自语道:“刘封,休要得意,且待俺东吴兵马重来,定要取汝首级!”
  周魴撇过头,正欲催马继续南行,前方灌木丛忽自两侧分开。
  数十名弓箭手半蹲在灌木丛中,羽箭上弦,箭簇在晨光中泛著冷芒。
  弓箭手身后,一名面容黢黑却身材魁梧的武將缓缓踱出,右手持一柄长刀,刀尖上尚沾著未乾血跡。
  周魴瞳孔猛地收缩。
  他已认出,来將正是侵袭长沙郡多日,剿之不灭的长沙勇將,刘磐。
  晨暉中,刘磐森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周將军,不必再跑。临湘城已被刘封將军取下,汝在城南援兵方才被吾杀散了,已无人能救得了你!”
  周魴没有立即应答。他喘著粗气,目光自刘磐身上移向他身后那数十张待发弓箭,重新又望向自己身后那条已被封死之退路。
  片刻后,周魴翻身下马,將佩剑解下,双手捧过头顶。
  刘磐麾下两名老卒上前,將周魴佩剑接过,隨后反剪周魴双手捆个结实。
  在此过程中,周魴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刘將军,末將……末將不知是汉中王长子亲至。若早知是刘君侯兵临城下,必会开城相迎。”
  “开城相迎?”
  刘磐將长刀往地上一顿,翻身下马,走到周魴面前。
  “周魴,汝在长沙这些时日,纵容部下侵夺寇氏田產,强征民夫,惹得天怒人怨。君侯若是留你,只怕临湘城中世族百姓皆不会答应。”
  周魴浑身一颤,双膝不由自主地跪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