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日
  老张头的药很管用,只过了三天,陈船生就能自己起身吃饭,腿上伤口开始结痂。
  陈大江年轻,身体底子好,甦醒后並无大碍,已经接替了陈小湖的活计,照看父亲和二弟。
  陈长河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未曾甦醒。
  这样过去五天,黄昏时,陈长河才从昏睡中醒来。
  陈大江正在床头,坐著餵他吃药,见他睁开眼,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长河醒了!”
  “你可曾觉得好些?”
  陈长河神情有些呆滯,想说话,嗓子却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
  陈大江见状,连忙將他扶起半躺,去桌上倒了碗温水过来,餵了半碗水,陈长河才勉强能说话。
  “爹呢?”
  陈长河面色苍白,他心里还记掛著陈船生。
  陈大江指了指堂屋,“前几天便醒了,如今在屋里歇著呢,腿伤还没好。”
  闻声,陈长河才稍稍鬆了口气,问道:
  “我昏睡了几日?”
  “已经五天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盛碗粥。”
  陈大江將他放好,確认二弟精神渐渐恢復,才放心走出屋子。
  陈长河靠著床头,只觉得四肢发凉,浑身酸痛,低头一看,身上裹满了纱布,伤口不再出血,隱约能闻到一股药香。
  “是义父救的我。”
  陈长河自语,昏死前,他曾看到老张头和湖儿摇櫓而来。
  深吸一口,肺腑有些撕裂般的疼痛,他下意识內视身体,感应丹田,旋即,陈长河面色大变。
  “怎会如此!”
  “我心火竟已微弱至此!”
  陈长河强打精神,他的心火还在,却微弱得像是一抹火星,隨时可能熄灭。
  气脉里更是空空如也,之前炼就的法力一缕都没能剩下,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变得千疮百孔。
  察觉这些后,陈长河心头一紧,思忖道:
  “那湖里的孽畜太阴狠,我却是遭了劫,为它所伤,恐怕已经损到根基。”
  “待我稍后引导月华入体,再看看是否有转机。”
  ……
  喝过药粥,陈长河面色恢復了几分,便让陈大江锁上房门,默默按照感应之法,引气入体。
  现在虽然还没完全入夜,但天地亦有稀薄月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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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长河忍痛盘坐在床,五心向天,闭目內视。
  很快,隨著法门运转,便有一丝丝月华被他牵引,自头顶注入身体。
  如此过去一刻时间,陈长河自打坐中醒来,面色一沉。
  “我经脉受那阴邪气息侵蚀,变得千疮百孔,便如筛子一般,月华之气才入身体,就四处散开了,再难为我心火所炼,法力也不得恢復……”
  “这法子,我却再修不了,今后怕是要成为废人了。”
  陈长河眼眶微红,心底充满苦涩,再闭眼,他想到了那天的经过。
  自己在湖底与那黑影搏斗,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如今身体半废,修行也更加艰难。
  这一切真的值吗?
  陈长河在心底问自己。
  这股酸楚情绪才出现,陈长河眼神便一凝,紧握双拳。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
  因为父亲还活著。
  ————
  陈大江赤著上身,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桩功。
  他的桩功是老张头教的,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陈小湖则在拉伸筋骨,练习柔骨功。
  陈家三子都拜了张铁柱做义父,老人也履行了约定,开始教他们拳法武功。
  说是拳法武功,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套路,就是最基础的站桩、拉筋、打沙袋、举石锁。
  老张头说,功夫功夫,下苦功练的才实用。
  到拼命的时候,靠的是筋骨和气血,不是那些花架子。
  站完桩,陈大江又在院里开始劈柴。
  这是老张头要求他做的,但不是普通的劈柴。
  老张头教了他一种呼吸诀窍,一呼一吸间,要与动作配合。
  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吸气,劈下去的时候呼气,呼吸要均匀,不能有一丁点的浮动。
  这样劈柴,不仅能锻炼筋骨,还能鼓动体內气血活跃沸腾,对修行大有裨益。
  劈了一刻钟,陈大江身上冒出一层热气,丹田心火也跟著活跃起来。
  那一缕白火虽然还只有黄豆大小,但却格外亮堂。
  这正是他苦修打坐半年都没能练成的心头火。
  在湖上拼命的那一瞬,怒火点燃了心火,如今日復一日的劈柴、站桩、练功,那心火也越烧越旺。
  老张头坐在陈家的院子里,手里拿著柴刀,削著一根白蜡杆。
  白蜡杆是做枪桿的好材料,又轻又韧,不容易断。
  削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陈长河。
  陈长河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
  他靠著墙,眯著眼看著远处洞庭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行本就有千重劫,万重难。”
  老张头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莫自暴自弃,这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修復经脉之物。”
  “我年轻时在岳州走鏢,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都是能起死回生的东西。”
  “你这才多大,日子还长著呢。”
  “义父多虑了。”
  陈长河伸手在眼前遮阳,阳光虽然不大,但照在眼睛上还是有些刺眼。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一个少年。
  “我是在想,那几位仙师何时能来云梦。”
  他微微伸了个懒腰,动作很轻,怕牵动胸口的伤,继续道:
  “湖里那畜生不除,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生。”
  “白鱼口这么多户人家,家家都靠打鱼过日子,湖里有这么个东西,谁还敢出船?”
  老张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见他心气未失,眼神清亮,语气虽平,但骨子里那股倔劲还在,倒也宽慰了几分。
  “出了这事,城里的达官贵人比你更慌神。”
  老张头重新拿起柴刀,继续削那根白蜡杆。
  “青山嘴翻了船,死的是赵德厚,赵家在县里有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早就报去了府城,那些仙门再不管,说不过去。”
  “你且安心养伤,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仙师来的。”
  陈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头,看著陈大江劈柴,看著陈小湖练功,看著父亲拄著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口坐下晒太阳。
  一家人都在,便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