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开窍
  上元池水汽氤氳,泛著朦朧微光。
  陈长河在池边青石上静坐了一夜,身侧木童又在吞吐灵煞,一呼一吸,竟有几分玄妙意味。
  天快亮时,他忽然从外头听到一阵沉稳脚步声。
  陈长河缓缓睁眼,来人是陈大江。
  此刻,陈大江已经换上一身皮甲,背后是一张铁胎弓,弓身黝黑,弦丝紧绷。
  另有一个狭长木匣斜背在身侧,匣中是两截乌黑的鑌铁枪桿,接口螺纹清晰只需拧合,便是一桿杀器。
  这两样皆是老张头当年的隨身兵刃。
  隨他走过大江南北,见过风浪,也饮过不少血。
  除此之外,他肩上还挎著一个鼓鼓的包袱。
  除了换洗衣物,还有老张头翻找出来的符籙,以及几枚蜡封严实的丹丸。
  皆是保命之物。
  “长河。”
  陈大江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
  陈长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丝沉重压下,转头露出一个浅淡笑容:
  “大哥何必作此情態?”
  “你我心中所想的,並无两样,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事,一一递过。
  两瓶常用的益气丹药,一小袋灵气饱满的灵谷,还有几锭金子。
  “这些你带在身上,或许有用得著的时候。”
  陈长河看著大哥,心中哪有什么怨气,唯有嘱託与担忧:
  “修行界的水,远比我们想的更深。”
  “此去在外,万事谨慎,寧可退一步,也莫爭一时意气,遇事…多想想嫂子,想想济儿。”
  “你当我还是湖儿那般年纪么?”
  陈大江笑了笑,拍了拍胸膛神采飞扬道:
  “自脱去木胎后,我便觉得心思清明了不少,看待事务也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笑容微敛,正色道:
  “你莫真以为,我昨日是与你爭抢那『送死』的名头?”
  陈长河微微一怔。
  陈大江继续道:
  “家中正值非常之时,你修为更高,理当坐镇家中,稳住后方根基。”
  “那邪修既能从陵州逃窜至云梦,焉知此番踪跡不是故意泄露,用以迷惑视线,调虎离山?”
  他目光投向远处,形式巨兽匍匐的山峦轮廓,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乌龙峡固然可顺流直下江州。”
  “但若是细想,我云梦地界,南接十万大山余脉,东边也是茫茫老林。”
  “若真箇狡诈,何不虚晃一枪,转而向南或向东遁入深山?”
  陈长河听到这,眉头不由上台,却没想到大哥真的看得如此深切。
  陈大江则继续道:
  “山中妖物横行,地形复杂,想要围剿,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真被宗门仙修截住,也可向西横渡洞庭,湖西之地沼泽密布,湖泊繁多,亦是藏身的上佳之所。”
  陈长河听完陈大江的解释,不禁愣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笑意。
  “大哥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是我不对,小瞧了大哥!”
  陈大江摆摆手,喟然一嘆:
  “爹昨日说得在理,这陈家,不是你一人的陈家,也是我的陈家,更是湖儿、济儿、泽儿、念慈的陈家。”
  “你莫要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个儿肩上。”
  “我修行是慢了些,但也能为你分担几分重量。”
  陈长河重重点头,胸笑道:
  “我晓得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昨夜因爭执而起的微妙间隙,瞬间消散一空。
  ————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大江取出那枚玉简,法力轻轻注入。
  不多时,一道流光自天际落下,关乘风翩然而至,依旧是昨日那副打扮。
  “关道友。”
  陈长河拱手行礼。
  “陈道友。”
  关乘风还礼,目光扫过一旁甲冑齐全的陈大江,心下明了,问道:
  “家中可是已有决断?”
  陈大江上前一步,抱拳道:
  “在下常年居家清修,对外界不甚熟悉,此番前往乌龙峡,还得有劳关道友引路了。”
  “分內之事。”
  关乘风頷首,目光在陈大江身上略微停留,尤其是那身掩不住的精悍之气,赞了一句。
  “道友倒是好体魄,可是兼修过炼体法门?”
  “炼体法门?”
  陈大江面露疑惑。
  关乘风见状,知自己可能猜错,便解释道:
  “灵藏境主炼精化气,道友虽是初脱木胎,但一身气血旺盛浑厚,已不逊於寻常玉泉境的修士。”
  陈大江闻言,挠了挠头,露出几分庄稼汉的憨厚笑容:
  “关道友是说这个啊?”
  “应该是我小时候在山上误食过一种不认得的红果子,之后发了几天高烧,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等我好了后,饭量见长,力气也跟著大了些,身体是比旁人结实。”
  “红色异果?”
  关乘风闻言,面露思索,在记忆中搜寻相似灵物的记载,一时却无所得。
  陈长河在一旁垂手而立,面上沉静,心底却有些莞尔。
  大哥这说辞,编得倒是顺溜自然,面不改色。
  脱胎之后,他不仅体魄更强了,这份急智与沉稳,何尝不是“开窍”?
  或许,这才是“脱胎换骨”二字的真意所在。
  ……
  浅谈几句,关乘风便要返还云梦县。
  陈长河忽然开口问道:
  “却不知关道友对那鹿角山坊市,了解多少?”
  关乘风略一沉吟,缓声道:
  “鹿角山坊市地处巴陵郡,距此足有四百余里,其间儘是险峰深涧,多有凶兽精怪出没。”
  “我等若是前往,通常会在云梦县城外的沉剑江畔,搭乘『渡云舟』往返。”
  “渡云舟?”
  陈大江接口道:
  “当初湖儿隨那位仙宗高人离开时,便是乘坐的飞舟。”
  “正是此物。”
  关乘风点头,转而看向陈长河:
  “陈道友若有心前往鹿角山,不妨先隨我等到云梦县城。”
  “我关家在城中经营著一处往来修士落脚的小店,每月都会组织附近散修结伴同往。”
  “算算日子,明日便又是初五了。”
  陈长河思忖片刻,頷首道:
  “那便依道友安排。”
  三人脚力皆非常人,日头升至中天时,云梦县便映入了眼帘。
  关乘风未走正门,引著二人绕至东侧一道不起眼的偏门,顺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僻静小巷,一路行至最深。
  巷底有一座庭院,门庭不甚张扬。
  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刻“关府”二字。
  笔力沉厚,隱有锋锐之意。
  关乘风上前,扣动门环三响。
  不多时,门扉“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名老僕探出头。
  见是关乘风,忙躬身拉开大门:
  “二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