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谈(四更)
  一连探查至晌午,日头正毒,晒得青砖地面发烫,方才將所有適龄孩童检验完毕。
  “今日查验到此结束,没有选上的,便都没有资质,各自回去吧。”
  陈玉鹏立於台前,扬声宣布。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惋惜声此起彼伏。
  有的嘆气,有的摇头,还有的拉著孩子,低声谩骂责备的。
  吵吵闹闹中,人群渐渐散去。
  陈长河走下木台,身后跟著六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排成一列。
  这次探查,二百多人中,只有这六个灵窍子。
  其中田虎年纪最大,资质也最好,其次是陈清荷,体內灵气流转也算顺畅。
  余下四人,陈宝乐、刘小叶、曾大牛、王丫丫,都只是勉强摸到门槛。
  田虎紧跟在陈长河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昂首挺胸。
  陈宝乐走在最末,低著头,犹在梦中。
  陈清荷牵著王丫丫,后者知道自己要离开家了,哭的梨花带雨。
  陈清荷低声道:
  “別哭了,一会仙师要不喜。”
  王丫丫已经懂事,连忙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另外两个孩子也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
  陈长河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引著六个孩子穿过庭院,踏入別院正堂。
  ……
  堂內。
  陈船生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件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
  老张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烟枪,眯著眼看著六个孩子鱼贯而入。
  “爹,义父。”
  陈长河微微頷首行礼。
  陈船生看著那六个孩子,目光在田虎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陈宝乐和陈清荷,点了点头。
  “都跪下吧。”
  陈长河平淡道。
  六个孩子依言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倒,面朝上方香案。
  案上並无繁复供奉,在上下各立一牌,上为“玄青统御中天太虚仙宗”,下为“仙宗治下碧水陈氏歷代先祖”。
  孩子们有些懵懂,但在陈玉鹏低声指引下,规规矩矩各磕了三个头。
  陈长河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清池別院的门徒。”
  “陈家会传尔等修行正法,供尔等衣食住行,尔等亦须尊宗奉道,敦亲睦族,不可泄露仙法密要,亦不可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若有犯者,我当诛之!”
  六人立即觉得心底一颤,连忙俯身,齐声应道:
  “谨遵仙师教诲。”
  “我非仙师。”
  陈长河摇头道:
  “宝乐、清荷与我是亲族,可唤我为叔父,其余人须称我为『院主』。”
  “是,叔父/院主。”
  六个孩子又齐声喊了一遍。
  船生自袖中取出六卷提前刻录好的木简,递与陈长河。
  陈长河接过,一个一个分给孩子。
  “此乃《水元玄法》第一境『心火』篇修行关要。”
  “你等先自行观览,若有不明之处,明日辰时,可来问我。”
  田虎接过木简,入手微沉。
  他翻开看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对他而言与天书无异,但他仍珍而重之地將其揣入怀中,用力按了按。
  陈宝乐接过时,手指微微发颤,將木简攥得极紧。
  陈清荷双手接过,屈膝行了一礼,方退至一旁。
  曾大牛和刘小叶咧嘴笑著接过,忍不住翻看起来。
  王丫丫接过,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院主仙人……”
  陈长河微微頷首,转向陈玉鹏:
  “田虎、陈宝乐、刘小叶、曾大牛四人住东厢,陈清荷、王丫丫住西厢,先带他们去住处,明日叫个绣娘过来,给他们量体裁衣。”
  陈船生此时站起身,语气缓和些许:
  “被褥都是新絮的,灶上也安排了,往后一应吃用,可由秀兰与桂芳照应。”
  “都隨玉鹏去安顿罢。”
  待孩子们跟著陈玉鹏退出正堂,身影消失后,堂內只剩下陈长河、陈船生与老张头三人。
  老张头这才摸出火折,慢悠悠点燃烟锅,深吸一口,青色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六个娃,还有个是絳宫窍,不算寒磣了。”
  “好生雕琢,都是將来能给陈家撑起门庭的柱子。”
  陈长河望著门外庭院光影,点了点头:
  “义父说得是。”
  ……
  当天夜里,陈长河在清池別院设了两桌简单酒席,將六个孩子的家人请来。
  堂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微妙。
  混杂著感激、惶恐、期冀与离別的不安。
  田老四喝得满面通红,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泼洒出小半,他犹不自知,只盯著陈长河,声音嘶哑:
  “长河兄弟……”
  “虎子这混小子,就、就交託给你了!他性子野,不服管,你该打打,该骂骂,只求…只求给口饭吃,给条路走……”
  陈长河接过那杯晃得只剩一半的酒,仰头饮尽:
  “田老哥放心。”
  “田虎入我门下,我自会管教,不会亏待的。”
  田虎的娘坐在一旁,一直低著头,用袖口在擦眼泪。
  二叔公陈兴业也来了。
  老人家八十多了,走路要人扶著,但精神还好,坐在桌前,看著陈长河,眼眶泛红。
  “宝乐这孩子,命苦啊。”
  “他爹去得早,娘也改嫁了……唉。”
  “如今能跟著你,是他的造化,也是替我全了念想,我便是闭眼,也安心了……”
  “二叔公。”
  陈长河执壶,为老人斟满一杯温酒。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宝乐是陈家血脉,我自会看顾。”
  陈兴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清荷的父亲是个黝黑寡言的庄稼汉子,只是反覆搓著手,囁嚅著“多谢院主”、“劳烦院主”。
  刘小叶的父亲刘铁匠嗓门大,说话像打雷,喝醉了之后拍著胸脯说以后陈家的农具他都包了,惹得眾人大笑。
  王丫丫的母亲是个寡妇,抹著眼泪,说不出话。
  曾大牛无亲无故,吃百家饭长大,如今正在大口吃著鸡腿,满嘴油荤。
  ……
  酒席吃到半夜才散。
  陈长河站在院子里,看著东厢和西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唯有天上一轮满月,皎洁冰凉,静静悬於翘起的飞檐之上。
  老张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烟枪別在腰上。
  “这些孩子修出心火要多久?”
  陈长河思忖片刻,缓声道:
  “田虎资质好,若能沉下心修行,兴许一年內就能成功。”
  “其他几个……”
  “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或许才能有成。”
  老张头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来,都是家里以后的根基。”
  陈长河默然。
  夜风穿庭而过,带著入秋后特有的萧瑟凉意,拂动衣袍,吹在身上有些冷。
  静默半晌,老张头忽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那周铁马…修行进境如何?”
  “朽木之资,勉强感应灵机罢了。”
  “照此下去,想要点燃心火,不知要蹉跎多少年月。”
  陈长河语气平淡。
  “除非…也让他去池畔修行。”
  老张头眉头骤然锁紧。
  他知道陈长河在这处院子里发现了一汪灵池,也正是为了这灵池,才占据的周家老宅,这几乎是陈家最大的秘密,岂容外人染指?
  “他终究是外人……”
  老张头沉声道。
  陈长河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听说坊间有一味丹药,唤作『升仙散』,此物剧毒,服下后可暂开灵窍,助长修为,但是每月都需要服用特定解药压製毒性。”
  “若是逾期无解,则经脉渐枯,修为尽废,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继续平淡道:
  “只需以此物拿捏他三五年,待这几个孩子稍长,田虎若能成器,清荷、宝乐可堪一用…届时,便无需此人了。”
  老张头心头猛地一寒,升起一股冷意。
  月光落在陈长河身上,像是铺上了一层寒霜。
  不经意间,老张头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与他谈仙论道的少年。
  几年过去了…他並未变过。
  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忽然推开一条缝,田虎探出头来,看见陈长河和老张头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做什么?”
  听到问话,门內传来田虎瓮声瓮气的解释:
  “院主,张爷,我、我尿急……”
  “去罢。”
  陈长河神色如常。
  待田虎脚步声匆匆远去,老张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这后生,心思活络,眼力也毒,不像你大哥那般实诚,此事,你需心中有数,拿捏好分寸。”
  陈长河目光投向田虎消失的厢房方向,頷首,轻声道:
  “他是我给陈家选的一把好刀。”
  “只要手握得稳,他便只能向前,替陈家斩杀敌寇!”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淹没在无边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