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新婚
  天还没亮,江亭山就来敲门了。
  “辞儿,起来了。”
  江辞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推开房门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套红色的喜服,不知是什么布料,在晨光里还泛著柔和的光。
  “试试。”江亭山把衣裳递给他,“裁缝昨天送来的,我看了,袖子改好了。”
  江辞接过衣服,回屋换上。
  喜服很合身,袖口收了板寸,刚好露出手腕。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江亭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慈和的微笑。
  江亭山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了两步,再看。
  “你娘要是看到你穿成这样——”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肯定说,我儿子真俊。”
  他没有说完,就转身向堂屋走去。
  “走吧,先去给你娘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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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好了香烛和贡品。三炷香,一盘糕点,一盘水果。
  供桌的后面,只有一块牌位,上面刻著“先妣柳氏之灵位”,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江亭山点燃香,递给江辞一支,自己拿了两支。
  他先叩头,动作很慢,很郑重,额头在地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块牌位,站了很久。
  “走吧。”他终於开口,声音却有些哑。“花轿该候著了。”
  天刚透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黄屠夫挑著扁担进来,篮子里是半扇猪肉。“江师傅,添箱的!”
  “破费了破费了。”江亭山笑著接过来,塞给他一包喜糖。
  隔壁李婶带著几个妇人,帮忙摆桌子,洗碗筷。“江师傅,新娘子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花轿已经出发了。”
  江辞牵著一匹扎了红绸的马站在门口,等著出发。他穿著一身红,骑在马上,有些不自在。
  邻居们围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笑他“新郎官脸红了”,有人说“江家小子穿这一身还挺俊。”
  临出门前,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院子门口,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著一壶酒。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他看著满院子的红纸和鞭炮屑,笑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江师傅,討杯喜酒喝。”
  江亭山从堂屋出来,看到那人,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慢慢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来了就好,里面坐。”
  那人点了点头,拎著酒壶进去了。
  江辞看著那人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父亲的朋友,他大多认识,但是这个人的面孔很陌生。
  但他没有多问。
  “走了!”江亭山拍了拍马屁股。
  江辞策马往前走,花轿跟在后面,吹鼓手吹吹打打,一路往苏家去。
  苏家在镇子的另一头,比江家气派得多。
  朱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掛著红绸。但门口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下人站著。
  江辞下马,进了门。
  苏家的堂屋里,苏员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坐著一个妇人,眼圈红红的,大概是苏浅月的母亲。
  “小婿江辞拜见岳父岳母。”江辞躬身行礼。
  苏员外“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那妇人站了起来,拉著江辞的手,想说点什么,长了张嘴,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浅月命苦。”她说。“你……好好待她。”
  “会的。”
  花轿出门的时候,江辞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站在门口,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苏员外站在原地,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拦她。
  江辞翻身上马,花轿跟在后面,又是一路吹吹打打。
  等到江辞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鞭炮声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到了门口。
  “新娘子来了!”
  花轿停在门口,红色的轿帘垂著,看不见里面。媒婆掀开轿帘,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
  苏家的小女儿,苏浅月,也是今天的新娘。
  她穿著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看不清脸。
  她的身形很纤细,走路的姿態很安静,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一样。
  江辞站在堂屋里,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门槛很高,她抬脚买过去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没有让人扶。
  拜堂。
  “一拜天地——”
  江辞转过身,面朝门外。苏浅月在他身边,也转过身。两人一起弯腰。
  可没人注意到,在二人拜下的时候,天上似乎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二拜高堂——”
  江亭山坐在堂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江辞和苏浅月转向他,弯腰,叩首。
  江辞看到父亲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又像是在用力攥著什么。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弯腰。
  江辞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低了头,用袖子擦眼睛。
  “风大。”江亭山挤出一些笑容。
  可堂屋里没有风。
  “送入洞房——”
  苏浅月被媒婆搀著,穿过堂屋,走进洞房。
  她的脚步很慢,红盖头下,她只能看到脚下的地面,那是一块块青石板,还有几块裂了,缝隙里长著细小的青苔。
  这是江家,从今天起,她就要住在这里了。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洞房里点著红烛,桌上摆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而桌前摆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苏浅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江辞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红色的嫁衣铺在床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他想进去,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陪客了。
  堂屋里摆了六桌酒席,邻居们坐得满满当当。江亭山端著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江师傅,恭喜恭喜!”
  “新娘子呢?”
  “在洞房呢,一会儿出来敬酒!”
  江辞出来敬了一圈,黄屠夫拉著他的手,醉醺醺地说:“辞小子,好好待人家姑娘!”
  “会的。”
  他端著酒杯,脑子里却想著洞房里那个安静的背影。
  那个青衫客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不怎么说话。
  江辞过去敬酒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了江辞一眼,目光很温和。
  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藏在里面,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江公子,恭喜。”他举起酒杯。
  “多谢,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顾。”那人笑了笑。“你爹的老朋友。”
  他没有再多说。当然,江辞也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剑修!他沉思了一会儿,並没有点破,可父亲的朋友里,竟然有这样一位剑修。
  酒过三巡,天色暗了下来。有人喊“该去洞房了”,江辞的几个同窗推搡著江辞,要跟他进去。
  李婶拦住了:“闹什么闹,新娘子还没吃东西呢。”
  眾人笑著散了。
  江辞站在洞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里面坐著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