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变数
  林野睁开眼,
  四周已经不是崖壁了。
  一片竹林,疏疏朗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林野站起来,顺著小逕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小亭。
  亭子是竹製的,简简单单,连漆都没上。亭中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只粗陶茶壶、两只杯子。
  一个人坐在亭中,正往杯里倒茶。
  那人穿著灰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香裊裊,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亭前,他站住了。
  “师祖。”
  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他身后的竹林,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来了。”藺且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著竹叶的清香。
  “喝。”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更奇的是,那股清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方才在崖壁上耗尽精气神的疲乏,竟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藺且看著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往哪儿去?”
  “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辨经。”
  藺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佛道之辩?”
  林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佛……”
  没等他说出口,他发现被师祖禁言了。
  藺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確认了什么。
  “师祖,”林野试探著开口,发现禁言已经解除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老君点名让我去当黑风山土地,是为什么?”
  藺且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林野看见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亭外的竹林。
  “你觉得老君非让你去当土地,却不管你?”
  “你觉得他是忘了你?还是……故意忘了你?”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林野一怔。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君点名让他去当土地,然后两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被人诬陷停职,也没人管他……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吗?”藺且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野一怔。
  庄子一脉,逍遥一脉,还能叫什么?
  “道门隱脉。”
  藺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避世而居,不染红尘,不入天庭。从太师祖庄子开始,就是这样。”
  林野知道这个。
  师祖藺且,庄子亲传弟子,一生未入仕途,在山野间修行传道。
  林野虽然是穿越来的,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藺且的徒孙,根正苗红的道门隱脉传人。
  “那我……”
  “你是例外。”藺且看著他,“三清都点了你,推不掉。”
  林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为什么?”
  藺且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祖说:
  “老君说,你是变数。”
  变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野心里。
  果然在那种层次的人眼里,他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变数?”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藺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西游是定数,取经是定数,佛东传是定数。道门要衰,佛门要兴,也是定数。”
  他顿了顿,看著林野。
  “可定数之外,还有变数。变数不在命数之中,不被天机所算。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改天换地。”
  林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改天换地。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接不住。
  “所以,”他慢慢说,声音有些发涩,“他让我去当那个土地,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数?”
  藺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佛门那边已经盯上你了,道门,也不会保你。”
  林野低下头。
  他早就猜到了。昨天在两界山城隍庙,那几个道系的老土地从头到尾没替他说一句话。
  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他以为那是他们怕事。可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怕事,他们是得了令。
  “我知道。”
  “你不知道。”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被革了职的小土地,捲入了一场你惹不起的纷爭。可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林野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了。
  心,也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师祖,想问三清,太师祖,知不知道他手里那本因果簿。
  藺且却未卜先知的打断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必须没人知道。”
  这话中有话,林野不確定自己懂没懂。
  “此去万险。”藺且说,“我帮不了你。”
  林野点头。
  “我知道。”
  “但我可以送你一场造化。”
  林野抬起头。
  藺且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林野只觉眉间一点清灵。
  眼前的场景开始淡去。
  竹林变得模糊,阳光变得稀薄,碎石小径像是一笔被水浸开的墨,慢慢洇散了。
  藺且的身影也在淡去。
  他坐在亭子里,端著茶杯,面容平静。像他每一次送別弟子一样,不悲不喜。
  远远地,林野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响:
  “回去吧。”
  林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景越来越淡。
  林野猛然睁开眼。
  松风还在吹。溪涧还在响。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心中一跳,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