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照应得可还妥善?
  林野停下脚步,散去隱身,现出身形。
  他也不慌张,双手合十,哦不,是拱手,行了个道门的礼。
  “菩萨,好久不见。”
  观音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林野,你可还记得我当日之言?”
  林野当然记得。
  “菩萨让我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他笑眯眯地说,“我照应得可还妥善?”
  观音没有说话。
  看著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那股鬱气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照应。”观音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土地好手段。”
  林野拱手:“菩萨谬讚。”
  谬讚。
  观音看著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眼底的寒霜又重了几分。
  “林野。”观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可知罪?”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瓶中杨柳枝上的露珠颤了一颤。
  林野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菩萨这是要动手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別说他现在只是个玄仙,就是再升两级,在观音面前也是白给。
  跑?
  神行再快,能快过菩萨的法力?
  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那尾鯤鹏了。
  上一次他用神识触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拉扯感。那种感觉,像是要把他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但现在,他没得选了。
  观音的杨柳枝已经抬了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神识猛地探入眉心,触向那尾正在识海中悠然游弋的鯤鹏。
  轰。
  天地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碎片。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攥住他的神魂,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观音的杨柳枝挥下,一道清光掠过。
  清光扫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可沟壑尽头,唯余清风。
  没有人。
  观音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那道空荡荡的沟壑。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遁术痕跡。
  没有空间撕裂的跡象。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好高明的遁术。
  以她的修为,竟看不出来路,看不出去向,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
  她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杨柳枝缓缓放下。
  “有意思。”她轻声说。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意外。
  她转身,白衣飘然而去。
  林野再次缓过神来时,便站在了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不凉不热,像是秋天,又像是春天。
  他仰起头,看见一轮太阳悬在东边天际,光芒温和,不刺眼。
  他又看向西边,一弯淡月掛在夜空,浮云半遮,却清清楚楚。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夜晚。
  似乎涇渭分明,又似乎浑然一体。看不出日夜在哪里转换,似乎本应如此。
  如真似幻。
  这不合理。可这个地方,似乎不讲道理。
  他低头看脚下。
  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是绿的。
  可他又觉得,这绿不是白天的绿,也不是夜晚的绿。是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像是把白天和夜晚揉碎了,搅在一起,又重新铺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风忽然变了方向。
  从迎面来,变成了从背后吹。温度也变了。方才还是春天的温煦,这一步落下,竟有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他又走了一步。
  燥热褪去,凉意四起,落叶在脚边打了旋。
  再一步。
  万籟俱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冷。
  行步之间,四季流转。
  他站在那里,看著花开叶落,看著枯枝生芽,看著草木荣枯在他眼前走完了一个又一个轮迴。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四面八方都是路,又好像都不是路。他索性隨便选了个方向,迈步往前。
  人渐渐多了。
  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而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一笔一笔被添上去的。前一秒还没有,后一秒就站在那里了。
  各种各样的人。
  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著兽皮的,有裹著轻纱的。
  有老人,有少年,有女子,有壮汉。
  有人的衣裳宽大得像云朵,有人身上的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脖颈,有人头上戴著高高的冠冕,还有一个人的脚上什么都没有,赤著足,踩在石头上。
  奇装异服,男女老少,身形各异。
  像是来自各个时空,各个时代。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甚至不是从同一个时代来的。
  过去,现在,未来。
  古往今来,所有人,都来了。不是同一时间,却是同一个“此刻”。
  每个人都看不清面容。
  不是模糊,不是遮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看不清。
  像是水墨画的留白。
  你能看出此人的神韵。
  有人清癯,有人圆润,有人疏朗,有人沉鬱。
  可你要说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又说不上来。
  他正在发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鐺。”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
  声音不大,余韵悠长,像一滴水滴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场面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各自走动,谈笑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交谈,没有张望,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山谷。
  人群开始往山谷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可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
  不是整齐划一的一致,而是方向上的一致,像是溪水往低处流,像是风往空旷处吹。
  林野混在人群里,跟著往前走。
  行进间,他听见了交谈声。
  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而是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汐,像夏夜的虫鸣,像风吹过松林时那种沙沙的响。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
  有人在笑,有人在爭论,有人在低声嘆息。可仔细去听,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没有再试图去听清,只是跟著走。
  山谷不大,却容下了所有人。
  林野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山谷的边界,可所有人都走进去了,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不挤,不空,刚刚好。
  大家各自找地方。
  有人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有人靠著一棵老树,半眯著眼,像是要睡著了。
  有人纵身跃上山崖,找了个突出的石台,把腿悬在外面,晃悠悠的。
  有人乾脆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
  怎么自在怎么来。
  没有座位,没有规矩,没有高低。
  林野怔怔地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一直紧绷著,此刻忽然被谁轻轻拍了拍。
  他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石头微凉,溪水从脚边流过,清冽沁人。
  第二声钟响。
  “鐺。”
  没有人再进来了。山谷的入口明明敞开著,可所有人都知道,人齐了。
  林野也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种“满了”的感觉,像一杯水倒到刚刚好的位置,再多一滴都会溢出来。
  第三声钟响。
  “鐺。”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轻,可余音却格外悠长。
  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敲了一下钟,又像是有人在你心底最安静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门。
  溪水忽然静了。风也停了。连那些半闭著眼的人,都睁开了眼。
  一只蝴蝶从谷中飞起。
  蝶翼是灰白色的,不艷丽,不张扬。它飞得很慢,像是在风中飘的一片叶子,又像是在水中游的一尾鱼。它从溪面掠过,翼尖点了一下水,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它飞过那些或坐或臥的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它飞向谷中最高的那块青石。蝶翼一收,散开了。
  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又像是梦醒时最后一丝念想。
  它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凝聚、重组。
  化成一个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