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秘境
  钟离老者眉头紧皱,上前几步,伸手在石壁上按了按。
  坚硬的岩壁,冰凉粗糙,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闭目感应了一番,摇了摇头。
  “这畜生倒是聪明,使了障眼法,竟连一点气息也感觉不到了。”
  冷霜华短刀仍握在手中,目光扫视著四周。
  “逃了?”
  “不像。”
  钟离老者睁开眼,面色凝重,“老夫的意思是,咱们还是快出谷,先护著外面那些道友,若那毒蛟提前对外面的人动手,他们怕是拦不住,必要损失惨重。”
  陈清薇心中一沉。
  她下意识地朝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的练气前期们,正在全力运转大阵,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怕是一点戒备也没有。
  陈清松和赵欢都在外面……
  別看他们四个对付毒蛟还算轻鬆,那是全因顾长青在前面顶著。
  若是毒蛟真逃出去,仅凭厉虎一个练气中期,剩下那些练气前期再多,也不够它杀的。
  陈清薇心里闪过一抹担忧,脚下微动,就欲赶去救援。
  “且慢!”
  不过却在此时,顾长青却忽然开口,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盯著那块毒蛟消失的青石,目光微凝。
  “障眼法?我看未必。”
  他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一只火鸟从旗面上飞出,通体赤红,羽翼舒展,发出一声清脆长鸣,扑向前方那块青石。
  火鸟撞入石壁的瞬间,青石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扩散开来,石壁渐渐变得透明,隱约露出后面一片灰濛濛的空间。
  雾气翻滚,光影交错,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那画面只维持了两个呼吸,涟漪便消散了,石壁恢復了原样。
  但那一瞬间的景象,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石壁后面,別有洞天!
  冷霜华瞳孔微缩,刀尖不自觉抬了起来。
  钟离老者愣了愣,隨即低声吟了一句:“山穷水復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这青石之后別有洞天……莫非是一处秘境?”
  顾长青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清薇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觉得有什么,直接问道:
  “钟离道友,敢问这『秘境』之说,可是有什么讲究?”
  她到底太过年轻,见识这方面远比不过这些人。
  钟离老者压住心头的震动,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秘境,便是藏在这天地之间的另一方小天地,有的是自然形成,天地灵气匯聚,久而久之自成一方空间,有的是大能修士以大法力强行开闢,用来存放传承或宝物。”
  冷霜华走近那面石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青石周围的纹路。
  半晌,她站起身,语气篤定:“从痕跡看,这处秘境应是自然形成的,人为开闢的秘境,入口处大多有禁制残留,这里却一点没有。”
  钟离老者点头:“自然形成的秘境,一般来说比较原始,不像大势力留下的传承之地那样遍布禁制,相对的,也没那么危险。”
  陈清薇听得认真,心中暗暗称奇。
  修仙界果然绚丽多彩,这秘境之说,她以前从未听闻过。
  钟离老者已经在感嘆运气好了。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秘境只在典籍中见过,今日竟亲眼得见,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陈清薇则转头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一直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块青石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陈清薇狐疑唤了一声:“顾镇长?”
  顾长青这才收回目光,一脸恍然之色。
  “之前老夫就怀疑,毒龙沼泽中,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条毒蛟,现在看来,那畜生说不得就是从这秘境中得了机缘。”
  钟离老者听罢,也是呼吸一促。
  “顾镇长是说……”
  他话没说完,但冷霜华和陈清薇也都反应过来了。
  真龙传承?
  莫非就在此地?
  顾长青见他们的神情,已猜到他们心中所想,却是摇了摇头。
  “真龙陨落於此的说法,本就子虚乌有。”
  他忍不住笑意,这说法也不知从何处流转而出,还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不过,一头拥有真龙血脉的大妖,倒是確实被咱们大赤王朝的开国老祖斩杀过。”
  “那大妖的尸骨被炼成一方龙璽,置於国都,镇压国运。”
  “毒龙沼泽,只是被那大妖的毒血所污,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作为浊水镇的镇长,所知真相,自然要比他人更全面些。
  话虽如此,钟离老者和冷霜华眼中的热切却丝毫未减。
  能催生出一条毒蛟的地方,里面必然还有別的机缘。
  纵使不是真龙遗留,对他们这些练气中期的修士而言,也足够有诱惑力了。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在场四人,顾长青修为最高,练气后期。
  其他人纵然有贪慾,也不敢轻举妄动。
  撕破脸皮,在场无一人是顾长青的对手。
  顾长青呵呵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诸位不必担心,老夫虽然修为高些,但想要將你们一同留下,亦是不可能的事。”
  他盯著前方的青石。
  “秘境在前,就此离去也不现实,且会多出诸多变数。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进去初探一番如何?那头畜生灵智初开,尚能在其內有所收穫,我等进去,想来纵有意外,亦可安然而退。”
  钟离老者和冷霜华皆是意动。
  陈清薇却在犹豫。
  这秘境来歷不明,里面的情况一概不知,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了。
  她下意识想开口推辞……
  话还没出口,三道目光,便同时落在她身上。
  钟离老者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冷霜华面无表情,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顾长青倒是面色如常,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陈清薇心头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这秘境是四人一同发现的。
  若四人都进去,互相牵制,倒也罢了。
  若有一人留在外面,谁知她会不会別有用心?
  万一她在外面设下埋伏,或者趁著他们进去时动什么手脚,根本防不胜防。
  所以,“不想去”这三个字,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否则,就算顾长青不说什么,另外两人也不会同意。
  “我没有意见。”
  陈清薇语气平淡,“只是外面的人该如何安排?”
  谷內长久没有动静,必有按捺不住想进来探查的人。
  到时纵然无法发现青石的秘密,见四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也会生出诸多猜测。
  “陈姑娘无需担心,让他们继续守在谷外即可,我等去去就回,若这秘境真是复杂,也不可一蹴而就,还得从长计议。”
  说罢,顾长青取出一张符籙,低声说了几句,符籙化作流光飞出谷去。
  片刻后,谷外传来一声隱约的迴响,是厉虎的回应。
  “走吧。”
  顾长青看向三人。
  钟离老者呵呵一笑,整了整衣袍,迈步向前。
  “老夫打头阵。”
  他率先跨入那块青石。
  石壁泛起涟漪,將他的身影吞没。
  冷霜华紧隨其后。
  顾长青看了陈清薇一眼,微微頷首,也跨了进去。
  陈清薇深吸一口气,握紧吟霜剑,最后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抬脚迈入。
  ……
  一阵虚浮感包裹全身,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往下坠。
  来得快去得也快,脚下便触到了实地。
  陈清薇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世界。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低垂的雾气和隱约透进来的暗光。
  脚下是乾裂的泥土,寸草不生,四周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翻搅过。
  空气中有淡淡的腥味,和陈清薇在沼泽中闻到的那股味道很像,但更淡,也更陈旧。
  她回头看了一眼。
  入口还在,青灰色的光幕悬在半空中,像一面竖著的湖泊。
  光幕的另一面,隱约能看到山谷中的景象。
  毒蛟不见了。
  地上有拖行的痕跡,还有几点紫黑色的血跡,一路延伸到远处灰濛濛的雾气中。
  “这边。”
  钟离老者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血跡,“还是新鲜的,那畜生果然逃到了这里。”
  冷霜华冷哼了一声,短刀横在身前:“跟上去。”
  四人沿著血跡,一路向秘境深处走去。
  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脚步声都被什么东西吸收了,闷闷的。
  雾气不知不觉间浓了起来,开始时只是薄薄一层,渐渐变得厚重,像是一堵堵灰色的墙,將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奇怪的是,陈清薇对周围的异样,竟没有丝毫察觉。
  她只是专注盯著前方的血跡,跟著钟离老者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前方钟离老者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身侧冷霜华和顾长青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她始终没有察觉。
  直到腰间的吟霜剑发出一声轻吟。
  宝剑有灵。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剑身自己发出的震颤。
  陈清薇脚步一顿,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瞳孔骤缩。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什么时候,已將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顾长青等人都不见了踪影。
  她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脚下这一小片乾裂的泥土,和身边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什么时候……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陈清薇后背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算时间。
  好在有吟霜剑警醒,从踏入秘境到现在,最多不过盏茶工夫,就算分开,也不会太远。
  她按住剑柄,正准备开口喊一声……
  “可是陈姑娘在前面?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钟离老者的声音突然从雾气中传来,带著几分茫然和不確定。
  陈清薇气府之中,灵力运转,双眼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雾中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灰袍,葫芦,佝僂的身形,確实是钟离老者。
  钟离老者走近了,看见陈清薇面色紧绷的模样,苦笑了一声:“陈姑娘別紧张,是老夫。”
  “钟离道友。”
  陈清薇略微放鬆了些,但手仍没有离开剑柄,“你可知道这雾气是怎么回事?”
  钟离老者捋了捋鬍鬚,环顾四周,嘆道:“这雾气不仅能干扰感知,还能屏蔽声音,老夫方才喊了好几声,你这边一点回应都没有,直到走近了,你才听见。”
  陈清薇皱了皱眉。
  她確实没有听到任何喊声。
  “钟离道友对这雾气可有了解?”
  钟离老者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夫也不敢完全確定,但依著经验看,这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一种禁制。”
  “天然的禁制?”
  陈清薇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禁制都是修士布下的。
  “天地自然之神奇,远非我等能想像。”
  钟离老者笑了笑,“你且想想,咱们修行的功法、丹器符阵等修真百艺,其源头是哪来的?还不都是这方天地,先人们通过不断观察、总结、推衍、改进,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禁制之术也不例外,天然形成,並不奇怪。”
  陈清薇听完,若有所思。
  她以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修行就是修行,功法就是功法,她照著练便是了,哪会去琢磨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此刻听钟离老者这么一说,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开阔了许多。
  “受教了。”
  她认真拱手。
  钟离老者摆了摆手:“老夫也是隨口一说,当务之急,是找到顾镇长和冷道友。”
  “钟离道友可有辨路的方法?”
  “这倒不难。”
  钟离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托在掌心。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转了几圈,慢慢定住了一个方向。
  “这罗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能感应灵力波动,顾镇长和冷道友身上都有灵力,只要距离不算太远,应该能找到。”
  钟离老者朝那个方向迈步,“咱们以这片区域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寻,陈姑娘跟紧老夫,莫要走散了。”
  陈清薇点了点头,紧跟在钟离老者身后。
  两人在雾气中缓慢前行,罗盘的指针时不时晃动几下,调整著方向。
  走了一阵,钟离老者忽然压低了声音:“陈姑娘,你觉得顾镇长此人如何?”
  陈清薇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钟离老者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陈姑娘,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四人中,唯有顾镇长是练气后期,你就一点都不忌惮?”
  他看著陈清薇:“我等三人聚在一处时,他自是不会表露什么,可若是有人与他单独相处,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由著他捏?”
  陈清薇脚步微顿。
  她確实没有想过这方面。
  顾长青在她印象中,一直是那个笑呵呵的镇长大人,请她喝茶,带她去清河城赴宴,借她壮浊水镇的势。
  他对陈家多有照顾,她也心存感激。
  可此刻经钟离老者一提,她忽然意识到……感激归感激,防人之心,確实不可无。
  “老夫也就这么一说。”
  钟离老者见她不语,又笑了笑,“陈姑娘多留个心眼便是,最好咱们三人一直都別出意外,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清薇点了点头,心里突觉有些负罪感。
  可钟离老者的话,却又始终在她脑海迴荡。
  心绪不寧间,前方突然传来轰轰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岩石,又像是灵力碰撞的闷响。
  雾气都跟著震颤了几下,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钟离老者见状,当即加快了脚步。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正指向那巨响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