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啥子?同福客栈?
  吕择蹲在官道边上,对著一窝蚂蚁发呆了小半个时辰。
  倒不是蚂蚁稀奇。
  稀奇的是他能同时看见另一双眼睛看见的东西——视角倒悬在一根树枝上,注视著一条毛毛虫缓缓爬过树叶背面。两边都很专注,以至於他腿都麻了才猛然回神,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以为等个红绿灯的工夫,变成胎儿重活一世就够稀奇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事到如此,还是先赶路吧。”
  站起身拍拍屁股,吕择继续沿著官道走,没办法,胆子小,深山老林里的近路实在不敢去。
  这几天好不容易才想起上辈子的事,他想多活些时候,可万万不能餵了野兽的肚子。
  ……
  年轻人嘛,总想要在外討生活,实在没法子,才回到地里刨食。
  於是乎,父亲写了封书信,母亲包了个包裹,让他来关中投奔本家的堂兄——吕轻侯。
  就是那个吕轻侯。
  《武林外传》。
  这名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同福客栈门口,背著一个旧包袱,里面装著两身换洗衣裳、几文钱、俩乾粮,还有一本被他翻得快散架的《论语》。
  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小半,里头传来一个女人带著陕西口音的声音,正在数落人。
  “……你说说你,让你擦个桌子,你把花瓶打了,让你端个菜吧,你把菜扣客人身上,展堂,你是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声音一听就嬉皮笑脸带著点委屈巴巴:“掌柜的,额真不是故意的,这不,昨儿没睡好嘛……”
  “你哪天睡好了?”
  吕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探头往里伸了伸,抬手敲敲门框:“请问,这儿是同福客栈吗?”
  佟湘玉拿著鸡毛掸子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著一个少年。
  身量中等,五官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属於那种扔进人群里要找半天才能找出来的长相。
  真——平平无奇。
  穿著一身半旧的短衫麻裤,洗得发白但乾净,背著包袱站在那里,微微弓著腰但却站的直愣愣的。
  “是,你找谁?”
  吕择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我找吕轻侯。我是他本家的亲戚,叫吕择,家里让我来投奔他的。”
  佟湘玉还没来得及拆信,柜檯后“噔噔噔”跑出来一个人,瘦瘦高高,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手里攥著一本书,一边跑一边喊:“人来了?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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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轻侯。
  吕择看著他跑下来的样子,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不算熟悉的脸,但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要年长不少,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挺亮,就是没什么焦距——看样子刚从书里拔出来。
  和前世的演员不太一样。
  吕轻侯抻著头看了几行信,转身脸上露出热络的表情,“哎呀,择弟!我记得,最后一面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他比划了一个不到腰的高度,“——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佟湘玉看完了信,脸上的表情从“陌生人来路不明”变成了“亲戚上门得管顿饭”,再变成了“家里多个人多双筷子”,最后定格在一个亲切的笑容上:“哎呀,是秀才的兄弟啊,那就是自家人。別站著了,快进来坐。展堂!倒茶!”
  “好嘞!”白展堂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柜檯后面拎出茶壶,动作行云流水。
  眾人拉著吕择在桌上坐下,白展堂笑嘻嘻地打量他,“秀才,你这兄弟比你精神啊。”
  “我怎么不精神了?”吕轻侯不服气,“我这两天胃口好得很,一顿能吃两碗饭!”
  “嘿,那是大嘴把菜做咸了。”
  佟湘玉在旁边坐下,开始盘问吕择的家底。一个半大孩子大老远跑到七侠镇投亲,不问清楚她不放心。
  吕择把信上那套说辞背了一遍:家里看他有心外出闯荡,就让他来投奔;读过几年书,认得字,会算帐,什么活儿都能干。
  听到“会算帐”,佟湘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吕择心里咯噔一下。
  “我会算帐,”吕择斟酌著说,“但不如兄长精通。兄长学问上的事我比不了。我倒是会些杂活儿,劈柴、挑水、餵马、修修补补,这些我都能干。”
  他说“不如兄长精通”的时候,余光看见吕轻侯的腰杆挺直了两寸。
  佟湘玉想了想。客栈现在的人手:她自己是掌柜,白展堂跑堂,李大嘴厨子,吕轻侯帐房,莫小贝是混世魔王不需要安排。杂活儿確实缺个人——劈柴挑水这些力气活以前是大家轮流干,但白展堂老偷懒,李大嘴喊腰疼,吕轻侯劈柴能把斧头劈飞出去。
  “行,”佟湘玉拍板,“你先干著杂活儿,管吃管住,月钱先二钱银子,干好了再涨。”
  “谢谢掌柜的。”吕秀才拉著吕择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谢了一声。
  白展堂则勾著吕择的肩膀往后院走,给他指的屋子在后院靠左,不大,放了一张床板、一条条凳、一个小柜子,墙角有张瘸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著。窗户纸破了两处,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但能住人,比他昨晚睡的破庙强了八百倍。
  “条件简陋了点,”白展堂靠在门框上,“不过比睡大街上强,对吧?”
  “已经很好了。”吕择把包袱放在床上。
  “你挺能沉得住气啊,”白展堂有点意外,“行,那你先收拾著,晚饭时候我来叫你。对了——”
  他拿手掩著脸,压低声音,“厨房里有什么吃的你別乱拿,大嘴那人护食,想吃啥跟哥说,哥给你去拿。”
  “明白。谢谢展堂哥。”
  白展堂走了之后,吕择关上门,靠著门板呼出一口气。
  先把窗户纸扯了扯,得,盖不住,寻思得找掌柜的要几张。然后检查桌子,瘸了的那条腿断得斜楞,把砖头懟了懟,稳了。柜子里的灰尘用破布擦乾净。最后把《论语》放在桌上。
  环顾一圈,顺眼多了。
  刚坐在床沿上歇两口气,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小女孩的喊声。
  “听说来了个新人?在哪儿呢?”
  象徵性的敲了两下门,然后就“支呀”地推开,莫小贝站在门口,扎著两个小揪揪,眼睛亮得很,上下打量著吕择。
  吕择站起来:“你是小贝吧?我听掌柜的说过你。”
  莫小贝围著他转了一圈:“你就是吕秀才的堂弟?没比我大多少嘛。”
  “那个啥,你会讲故事吗?”
  “……会一点。”
  “那行,以后你多给我讲讲故事。”莫小贝拍了拍他的胳膊,“秀才没意思,他一讲故事就扯到之乎者也上去。”
  “走,咱们去吃晚饭。”
  到这时候,吕择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同福客栈的全员。
  李大嘴端出来一盆炒白菜、一碟咸菜、一碗燉豆腐和一盆馒头。菜色朴素但分量足,白菜炒得油汪汪,馒头掰开来冒著热气。
  秀才拉著吕择在桌边坐下,李大嘴在他对面一边啃馒头一边打量他:“小子,能吃辣不?”
  “能吃一点。”
  “那行,明天给你做个鸡。不过鸡你得自己去买啊。”
  “行。”
  佟湘玉在旁边笑:“去你的,”
  说著给吕择夹了筷子菜,“大嘴就这脾气,你別介意哈。今天晚了,明天额们给你接风。”
  饭桌上白展堂狼吞虎咽,像是隨时准备放下碗跑路;吕轻侯细嚼慢咽,筷子夹著块豆腐能悬在半空发呆半天;李大嘴自己不怎么吃,就爱看別人吃;莫小贝只挑白菜里的肉末吃;佟湘玉吃得最少,一直在给大家夹菜。
  吕择吃得不快不慢,不挑食,不多话。
  一顿饭下来,几人也都熟络了。
  晚上躺在床板上,吕择盯著头顶房梁,听著隔壁鸡窝里母鸡的咕咕声,慢慢地闭上眼睛。
  窗户纸还没糊,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他决定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佟湘玉要窗户纸。第二件事,去街上转转。第三件事……
  同福客栈后院的这间小破屋里,窗户纸在夜风中“呼啦~呼啦~”地响著,像一首跑调的曲。
  吕择在声音里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