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高叫天折
  陈蛟本欲以先天庚金之气,为十气之先,锋锐无匹,正合他煌天雷霆的杀伐之意。
  亦可为中宫立下一桿无坚不摧的旗枪,如利剑出鞘,其后自是一往无前。
  然道祖方才一番言语,如晨钟暮鼓敲在他心神之上。
  清阳上升为天,浊阴下沉为地,日月交替,四时轮转……
  一切皆有其开端,有其次第。
  若他不选择尽取五行十气,自然无事,依自身道法相生而行。
  既欲全纳十气,便如执掌一国,需定鼎中宫,理顺阴阳五行之序,而非逞一时之锋芒。
  若逆此次序,先取肃杀之庚金,岂非如同未生先杀,未建先破?
  纵然威力强横,终究落了下乘,违背了道法自然的根本。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海,视线似穿透重重霄汉,见那下界人间,春来之际,种子破土,枯木逢春,一点生机,却能引发漫山遍野的鬱鬱葱葱。
  “甲木……”
  陈蛟心中默念。
  此为十天干之首,象徵春雷惊蛰万物萌发,破土而生的第一缕生机。
  以甲木为先,便是以生为始。
  后续乙木之柔、丙火之明等九气皆可循此生机,绵延而成,如大树参天,根深则叶茂。
  更重要的是,甲木蕴含生发之意,与他的雷法至理隱隱相合。
  以此为先,非是捨弃雷霆之威,而是溯其本源,得其真意。
  陈蛟转向道祖,此次心意已决,声音沉静而坚定:
  “弟子愚钝。”
  “初时確欲以庚金为先,那先天庚金之气,锋锐无匹,与弟子所修煌雷之道最为相契。
  若以其为引,十气运转或可如雷霆裂空,刚猛迅捷。”
  道祖静坐如松,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旧清澈平和,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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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蛟话锋一转,继续道:
  “然则……方才闻老师天道次序之论,如醍醐灌顶。
  弟子先前忘却雷出震位,亦需仰赖东方甲木生机为之根基。
  若强以庚金锐气为先,便如秋行春令,虽得一时之利,却失生生不息之机。”
  他对著道祖深深一揖:
  “今闻老师点拨,方知首取甲木生气,是顺应天道、稳固道基之正途。
  弟子愿以甲木之气为先,定中宫主旋,循天序而行。”
  道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並未即刻表態,只淡淡道:
  “甲木为十干之首,秉少阳初升之气,其德在仁,其象为生。
  你能舍庚金之锐,先取生生之机,可见道心已具萌芽。
  只是……”
  道祖言语微顿,饶有深意地道:
  “甲木虽为始,然其性刚直,易折难曲。
  你今以之为基,可能忍受其后丙火煅烧、庚金雕琢之苦?
  陈蛟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
  “弟子明白。然道途艰险,岂有坦途?
  唯以甲木之直心,勇猛精进,方可驾驭诸气,成就圆满。”
  道祖又叮嘱片刻。
  所言皆关乎周天气机流转、阴阳五行生剋的微妙关窍。
  语声平淡,如溪流漫过青石,却將纳取十气时,可能遇到的险阻与应对之法,一一剖明。
  陈蛟凝神静听,偶有不解处,稍作沉吟。
  道祖便略点一两句,往往直指本源,令他豁然开朗。
  言罢。
  道祖袖袍轻轻一拂,案几上清光匯聚,化作一枚玉简。
  玉简悬浮而起,缓缓飘至陈蛟面前。
  道祖语气平淡:
  “这玉简法诀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法,却最是中正平和。
  於你眼下全纳十气之需,颇为相合。
  持之修行,可助你梳理气机,稳固道基。”
  陈蛟双手接过玉简。
  指尖触及瞬间,便觉一股温润道韵流入心田,简內所述法门纲要已自然浮现於识海。
  果然是一派堂皇大气,根基深厚的路数。
  他並未立即探查,而是郑重收好。
  道祖復又自袖中取出一个紫金色的小葫芦。
  葫芦不过巴掌大小,却宝光內蕴,隱隱有丹香透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葫中乃五行蕴神丹,是平日看炉时,聚些药气隨手炼的。”
  道祖將葫芦轻放案上:
  “每炼化一气后,可服食一粒,可助你巩固调和新生之气,免其躁动衝剋,亦可省去些许水磨功夫。”
  “切记,丹力化入气海时,需静心体悟其中五行生剋之变。”
  陈蛟再次恭敬接过丹葫,入手只觉温热,知其不凡。
  他心中微微一暖。
  深知,无论是这直指本源的法诀,还是这“隨手”所炼的宝丹。
  皆是老师洞悉他前行路途上的艰难,特意赐下的护持之物。
  此等关爱,並非言语可表,尽在这无声的安排之中。
  陈蛟深深一揖到地:
  陈蛟深深一揖到地:
  “老师厚赐,弟子铭感五內。定当勤加修持,不负期许。”
  道祖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
  “去罢。天庭事务繁杂,弱水初平,尚有诸多首尾。
  十气纳炼非一日之功,循序渐进即可。”
  陈蛟称是,將玉简与丹葫小心收入怀中,又行了一礼。
  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静室。
  室外,银角童子早已等候在外,见他出来,忙引路送往宫外。
  室內茶烟尚未散尽,在道祖身侧三尺之地。
  一道身著灰色道袍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浮现。
  来人面容平凡,神色淡泊,周身气息与这静室、与道祖身上的道韵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正是道祖座下首徒,玄都大法师。
  他目光掠过合拢的门扉,似能穿透其障,看见那远去的玄色身影。
  静默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一丝几不可查的慨然:
  “欲尽纳先天五行十气……这位师弟的心气倒是极高。”
  道祖並未回首,依旧闔目静坐,唯有案几上那杯清茶升起的裊裊白气,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摇曳。
  闻得玄都之言,道祖嘴角似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淡道:
  “你当年……不也是如此?”
  玄都闻言,没有否认,也无追忆往昔的唏嘘。
  只是將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道祖对面那空置的蒲团上。
  仿佛看到了无数岁月前,同样坐在此处、意气风发的自己。
  “若非老师当年及时出手……”
  玄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的意味,却深了几分:
  “恐怕弟子早已化道而去,与这天地规则同朽,再无玄都之名號。”
  玄都静立良久,最终朝著道祖无声地揖了一礼,身影渐渐变淡,仿佛从未现身。
  道祖独自坐於蒲团之上。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在静室中飘散:
  “高……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