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乌延楚『黑化』(二合一)
  “胡大人一番苦心,卑职不胜感激。”
  尚文辉拱手一礼,神情异常严肃。
  一场战役下来,尚文辉从胡宗宪身上学到了很多。
  胡宗宪不愧是抗倭第一人,对於整个战场的变化总有一种敏锐如野兽般的知觉。
  对上,不需要上司的明確的指示或命令。
  对下,不依赖塘骑传递的军报。
  战场瞬息万变,信息传递处处受限,主將能否做出正確的决定至关重要。
  在这点上尚文辉要学的还有很多,他到淮安改良运粮船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只要妹妹一天还是皇后,他的外甥还是太子,尚家就不可能完全游离在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拿这次出征来说,就算嘉靖不带他出来,朝中也会不断有人上书举荐他。
  “事催人老啊!”胡宗宪嘆道。
  他很欣赏眼前这个国舅,除了年轻一点,几乎没有別的毛病。
  只要这次能活著回京师,都督府给他一席之地。
  可以预见的未来,尚文辉將是勛贵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替代成国公的位子。
  “胡大人有所不知,在我家乡流传著一句话。”
  尚文辉手上动作不停,驱赶著马匹。
  “干活干活,越干越活。”
  “哈哈哈。”胡宗宪还真是第一次听,很是新鲜。
  谈笑间,马车內的乌延楚被喧闹声吵醒。
  她悉悉索索地起身,强忍著身体不適的异样反应,小心翼翼地將脑袋凑到了马车边缘,仔细地听著尚文辉和胡宗宪的聊天。
  “胡大人,陛下说。要拿俺答的三夫人去换回成国公,您觉得此事可行吗?”
  胡宗宪沉吟片刻,抚了抚鬍鬚。
  “陛下这么说?定有其道理,我也觉得此事可行性很大。只要成国公一日还在俺答的手里。沿途守城的士卒就不可能完全放得开御敌。”
  尚文辉愁道:“没错,焉门关此等险要关隘,就是因为成国公才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失守。俺答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若是守太原的时候俺答再用这一招,且不说其他更多的考量,单论士气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这么想也没错,不过要不是因为成国公损了一万京营士卒在丰州滩,俺答也不会藉此南下,他啊……后方不稳。”
  胡宗宪轻咳几声,脸上泛起病態的潮红。
  尚文辉皱眉,打量著胡宗宪,担忧地问道。
  “胡大人可还好?我可喊军医来”。
  胡宗宪连忙摆摆手,故作轻鬆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问题,请军医如此兴师动眾,恐有损军心。仅需几日便可到太原,届时再说吧。”
  见胡宗宪拒绝,尚文辉也不好打听胡宗宪的老毛病是什么。
  “胡大人,你认为如果一切顺利,成国公被换回来之后,陛下该怎么处置他?”
  尚文辉不厌其烦地问著胡宗宪他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事情。若想掌兵权,这些看不见的斗爭,他必须要学会。
  胡宗宪眼中带有轻蔑,嘴角扯起微微弧度,冷笑说道。
  “成国公罪大恶极,当然是要处死的。俺答此番突破长城,攻破大同、肃州、忻州,劫掠大片山西土地,起因皆由他损兵折將导致的,这是诛九族的罪过。”
  尚文辉心中一惊,不解道,
  成国公可是靖康时期的勛贵,爵位世袭到如今,已有一百余年,祖宗之法不可变,如何能说杀就杀?
  胡宗宪抬手制止尚文辉,左右看了两眼,附耳在尚文辉耳旁轻声说道。
  “没有什么祖宗之法,要真按你这么说,成祖一开始还不叫成祖咧。”
  这话连乌延楚在车內都听不见了。
  “胡大人认为这车里的三娘子下场也会和成国公一样?”尚文辉转头观察著车里的情况。
  乌延楚此时歪歪扭扭地坐在马车內睡著了,口水流了一地。
  胡宗宪意外道,重重地点点头。
  “文辉能这样认为,难能可贵,確实是进步了。”
  后面的喧闹和两人的对话,乌延楚没有再听,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只是安静蜷缩在马车內,默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往只要听著山野间的虫鸣就会平静下来。
  今夜却特別难捱。
  乌延楚很不想去回想早些时候,胡宗宪和尚文辉的对话。
  其实不需要別人提,乌延楚她自己明白,此番被俘,草原她是回不去了。
  俺达信奉佛教不假,可不代表他不会开杀戒。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回去一定会將军粮被劫的消息一股脑地推到她的头上来,无需分辨对错。
  俺答虽然贵为土默特部的首领,也要给手下的勇士一个交代,自然而然地就会拿她来当稳定军心士气的对象。
  她的结局就像胡宗宪所说。
  成国公回到大明后,是一定要被诛族的。
  她也一样!
  乌延楚不怕死,她是怕受自己连累的族人。
  现在只有这个极其狭窄简陋的马车內能给她漂浮不定的心带来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突然,马车外响起嘟嘟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乌延楚心里警铃大作,夜色放大了她的情绪,让原本敏锐的感官变得迟钝,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谁?”乌延楚警惕问道。
  她借著马车內巨大的木板缝隙看向外面。
  却发现,外面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仅一瞬之间,乌延楚强压下心中汹涌,慢慢往马车外探头。
  由於天色昏暗,乌延楚又被五花大绑,行动受到限制,根本挪不动身子。
  嘉靖在外面等了好半天,受不了乌延楚的墨跡,乾脆伸手將车內的乌延楚拽了出来,给她鬆了绑。
  乌延楚人都懵了,定睛一看才確认是大明的皇帝嘉靖。
  不然她还以为是族內的哪个勇士捨命相救呢……
  尚文辉临时搭建的车厢內有诸多不平整之处,这让乌延楚被嘉靖拽得生疼,仍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你不怕我杀了你?”乌延楚打量著她和嘉靖两人之间的距离。
  心中暗暗盘算。
  就算是周围暗卫再多,也不可能阻止她放倒眼前的嘉靖。
  嘉靖能感知到她身体肌肉在不经意间绷紧,隨时准备发力攻击。
  不过他並不在意,三娘子於他个人而言,已经不是敌人,此行能否得偿所愿,就在此人身上。
  乌延楚动作很快,转瞬间手刃就到了嘉靖面门。
  这已经是致人死地的招数。
  然而乌延楚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掌包裹著,像是泥牛入海,无法撼动。
  嘉靖本来就比乌延楚要高。
  乌延楚的手要打到嘉靖的面门,则需要垫高脚尖。
  此刻她的手被嘉靖牢牢锁著,无法挣脱,脚尖垫地无法保持平衡。
  眼看著要朝嘉靖怀里撞去。
  嘉靖轻轻放手,轻盈飘逸的侧闪开来。
  乌延楚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这……为什么会这样……”
  乌延楚满脸茫然。
  她分明已经用尽全力了,哪怕是草原上最力大无穷的勇士都退避,遑论嘉靖日薄西山。
  更让她吃惊的是,嘉靖身边居然真的没有带兵。
  刚刚她攻击大明的皇帝,居然没人出来护驾。
  对於他们这些草原上的贵族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
  草原危机四伏,去哪不带著一堆亲卫。
  大明皇帝的身份比他们高贵多了,却好像还是个普通的士卒一般。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高贵和朴素在他身上没任何衝突,甚至还很和谐。
  这和乌延楚从小接触的生態环境完全不一样。在草原上讲究血脉为尊,而他本身也是这样的文化中的受益者。
  只不过在他们瓦剌血脉中,还有更加强大的黄金家族血脉压制著他们。
  “三娘子马车顛簸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整军歇息处,你还是抓紧时间休息放鬆一下吧!”
  “你真的是大明的皇帝?是他们口中的主子?”
  嘉靖越不把她当回事,乌延楚就越来气。
  地上有草坪,乌延楚这等马背上的女子,摔几下根本不算事,很快利索地跳起来。
  隨意拍拍屁股上的沙尘。
  “皇帝可不会这么有空来照顾我这个俘虏吧?”
  乌延楚挑眉,挑衅地看著嘉靖。
  “朕有大把的得力大臣,不需要事事亲为。”
  嘉靖目光淡淡扫过乌延楚,转身往远处走去。
  乌延楚小脸涨红,显然忍得十分辛苦。
  她一路来,都没有机会解手。
  特別是刚刚身体活动之下,小腹之中的胀痛越来越强烈。
  顾不上思考嘉靖反常的行为,她连忙找了个隱蔽的角落。
  她低著头看著眼前逐渐变得淅淅沥沥的水流。
  心中重新热络起来,大明规矩礼数多。
  嘉靖走远了,是不是代表著她趁著夜色跑呢?
  突然,她前面传来草丛轻微的响动。
  乌延楚身体猛然一抖,警惕地看向四周。
  良久之后,一只山兔从草丛中窜出。
  “呼,原来是只兔子。”
  乌延楚长舒一口气,心里和身体都舒坦了。
  月光从云层中钻出,均匀地洒在巍巍太行山脉上。
  乌延楚呆呆地看著身下泛著淋漓的水光。
  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原本乌延楚是想著趁夜色下山逃跑,可是想了想,只能作罢。
  这一路上明军都没有给她吃很多东西,身体尚且虚弱,单靠她一个人,跑不到山下,就得死在山里。
  “朕还以为你会跑。”嘉靖坐在马车的沿边上。
  “真跑了你们不就白忙活吗?”乌延楚冷嘲热讽。
  嘉靖轻笑一声。
  “不白忙活,至少现在来说在朕这里呆著很安全,你就算跑回去了也没用,那里活不成。”
  乌延楚恨恨咬牙,想反驳却也知道嘉靖说的都是实话。
  嘉靖缓步走向乌延楚面前,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身体一僵。
  她呼吸都紊乱起来,绳子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身上。
  更要命的是嘉靖带有极致热量的手不经意刮过她的肌肤,更让她浑身战慄。
  呼吸在此刻变得艰难。
  乌延楚一天没吃东西了,夜晚山上风大、寒露重,身体冰凉的情况下,被嘉靖这样靠近。
  没过多久,嘉靖重新绑好了乌延楚,仅仅只是绑了上半身。
  “啊!!”
  乌延楚忍不住惊呼。
  她的肩膀被嘉靖拍了拍。
  嘉靖满脸诧异地看著乌延楚,惊慌失措的样子,特別好笑的是,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处。
  说到底,这还是处嘛!
  怪不得俺答不信任她。
  “自己走回马车吧。朕能给你一个功成名就並且活著回草原的方式,想好了就和尚文辉说。”
  嘉靖拋下这句话,轻飘飘地走了。丝毫不担心乌延楚会藉机跑了。
  因为她无处可去。
  乌延楚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羞愧,猛地甩了甩头。一咬牙一跺脚。
  身上的绳索居然一根根掉落在草地上。
  乌延楚:“?”
  她四下观察了周围,发现没有人,又悄咪咪地把绳子藏在了自己身上,回到了马车上。
  不管怎么说,手脚能自由活动的感觉真挺好。
  马车也算舒適,至少她能靠著休息了。
  黑暗之中,乌延楚悉悉窣窣地碰到了一些东西。
  她好奇地打开帘子,让皎洁的月光透下来。
  一身乾净的衣服。
  一份温热的麵饼。
  再没別的东西。
  乌延楚再次向马车外看去,此刻马车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好几层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马车。
  她撇撇嘴,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嘴里喃喃道。
  “装什么嘛,还不是怕我跑了。”
  嘉靖四十七年,仲夏的某个夜晚。
  乌延楚被俘,在太行山上饿了三天。
  终於在敌国腹地吃上了正宗山西菜。
  没想像中的难吃,也没想像中的好吃。
  只是嘉靖临走时留下的话,让乌延楚出神良久,直到麵饼都冷了。
  儘管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就把衣服给换了。
  嘉靖给乌延楚留下的衣服是男人衣服。
  大军在山路间行进,周围又没有人家,自然找不到妇女衣服。
  乌延楚穿著松松垮垮的衣服,大咧咧地斜躺在马车上,嘴里嚼著麵饼,透过帘子看到皎白的月光,嚷嚷自语道。
  “其实,草原上的月亮和大明的月亮都一样!”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清楚地知道嘉靖话里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