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梦成缚,心魔噬骨
  幻境退了,但江水没有退。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那些被金光逼退的黑雾已经散了,但冰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水,是手。
  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从冰缝里伸出来,指甲长而弯曲,泛著死寂的白。
  它们抓住冰面边缘,一根一根,一层一层,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蚁群。
  林见的呼吸停了。她看见那些手,看见它们抓住冰面,看见它们往这边爬。她的相机烫得快要握不住。
  沈寻沉稳的声音传来:“镜头对准那些手,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切过冰面,最前面的几只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后面的马上涌上来,比之前更多,更快。
  叶灼的工兵铲已经挥出去了。铲刃砍在第一排手上,灰白色的骨头断了,手指飞出去,落在雪地里还在不停抽动。
  被砍断的手腕没有流血,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断口渗出来,一股一股,断断续续,像老式火车的喷出的蒸汽。断掉的手指还在移动,往她脚边爬,往她腿上爬。
  “老顾!起来!”叶灼吼了一声。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他听见了,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看著那些从冰缝里伸出来的手,看著它们爬过来,看著它们抓住自己的鞋子。
  沈寻的桃木杖砸下去。金光炸开,灰白雾气喷涌到空气中。
  在冰面上,更多的手涌了上来。他往左迈一步,挡住老顾;往右挥一杖,击退抓向叶灼的手。他的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那些手只敢绕过金血滴过的地方延伸。
  林见在拍照。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那些手退缩一瞬又捲土重来。她知道没用,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那些手就爬到他们脚下了。
  她咬著嘴唇看著取景器里全是灰白色的手,密密麻麻像一堵流动的墙,浑身汗毛倒立起来。
  叶灼的盾牌砸在冰面上,砸碎一排刚伸出来的手。工兵铲横著挥出去,切断三只手腕。断掉的手还在动,在冰面上扭,在雪地里爬。她的靴子踩住一只,碾碎,又踩住一只,又碾碎。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那些灰白雾气喷在她的衣服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沈寻站在最前面,双手转动桃木杖,牢牢把一圈怪手挡在一步之外,守护著身后的眾人。
  那些怪手眼见无法突破眾人的防御,开始把一个个的手收回了水下。
  冰原上陷入的短暂的死寂。
  风雪的声音大的可怕,直勾勾的钻入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和神魂深处的某个东西產生了奇妙的共振,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就,脚下的冰面开始碎裂摇晃起来,黑色的江水翻涌著拍向布满裂纹的冰面,每一次的拍击,裂缝就会大一分。
  不到片刻,眾人脚下的冰面就被源源不断的拍击打碎,一个个的分割开来。
  那些怪手再次像蛇一样蜿蜒扭曲著从水下伸了上来。伸向了眾人的脚腕,要把所有人都拖入江中,成为它新的玩具。
  冰面碎裂的瞬间,老顾的身体往下坠。他的手抓住了冰层边缘,指甲嵌进冰里,抠出十道白痕。那只从江底伸上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进皮肉里,往下拽。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看见那只手上戴著的戒指,磨得发亮,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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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鬆手了。
  是他自己松的。他想看看她,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
  叶灼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靴子蹬在冰面上,身体往后仰,把老顾往上拽。盾牌掉了,工兵铲掉了,她什么都没了,只有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你他妈给我上来!”她吼出来了。
  老顾悬在碎冰边上,脚踝还被那只手抓著。
  他看著叶灼,笑了笑。
  这时,另一只怪手快速抓向叶灼的脚腕,叶灼抬腿,狠狠踩下去。那只手碎了,在坚硬的靴子下烂成了一滩。
  灰白色的雾气在鞋底下面蔓延出来融入了水里。
  叶灼把老顾拽上来了。两个人摔在冰面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顾突然看见一个黑影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啪”的一声,叶灼的巴掌已结结实实的扇在了老顾脸上。
  “秀莲想让你活著。”叶灼冰冷的声音钻进了老顾耳朵。
  林见抱著相机,蹲在一块浮冰上。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脚下的冰面,往中间合拢。
  她无路可退。闪光灯的瞬间作用始终无法摆脱这跗骨之蛆。那些手还在伸过来,一根一根,从冰缝里,从江水里,从黑暗里。
  她抱紧相机,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她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杖声。
  篤。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看见沈寻站在她面前,杖尖的金光把那些手挡在一臂之外。
  “站起来。”他说。
  林见撑著冰面爬起来,开始嘶吼爬起来,朝著那些手踩下去。
  一只,又一只。
  叶灼捡起盾牌和工兵铲,挡在老顾前面。
  那些手从冰面下伸上来,从裂缝里钻出来,从她脚边冒出来。她的盾牌砸下去,工兵铲挥出去,把那些手挡在外面。
  老顾手摸著肿起的脸,看著那些手,看著它们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涌上来。他的腿还在软的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
  风雪突然静止。
  那些手突然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它们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它们缩回冰缝里,缩回江水里,缩回黑暗里。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江水还在翻涌,但那些手不见了。
  老顾喘著粗气,盯著那些冰缝,盯著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灰白雾气。
  “它们走了?”林见的声音在抖。
  沈寻没有回答。
  他看著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看著那些还在翻涌的江水,看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
  是手,是別的东西。
  它要出来了。
  冰面炸开了。
  江水从冰缝里喷涌而出,裹著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裹著那些黏糊糊的黑潮,裹著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悬在冰面上空,像一团被攥紧的墨。
  那些手从它身体里长出来,不是十只,不是百只,是无数只,把所有的光都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它看著老顾的愧疚,看著叶灼的紧绷,看著林见的恐惧,看著沈寻的金血。
  每一只手的指尖都在颤,像在笑。
  老顾盯著那团黑,盯著那些手,盯著那团烧了三十年的怨毒。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秀莲。
  那是他被困在江底三十年的秀莲。
  她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沈寻站在最前面。
  他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被那些翻涌的江水吞掉。
  他抬头看著那团黑,看著那些手,看著那些从江底爬上来的东西。
  他知道那不是秀莲,那是邪物,是执念,是偽装成秀莲的东西。
  它能吸食执念,老顾的愧疚,林见的恐惧,叶灼的紧绷,甚至沈寻身上印记的轮迴之力,都成了它的养料。
  它被养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些带著浓郁因果的人,自投罗网。
  沈寻的眉峰紧蹙,左胸的印记疯狂闪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气息,正牢牢锁定著这里,像蛰伏的毒蛇,等著他和这东西两败俱伤。
  他垂眸看向桃木杖蛇头处森冷的尖牙,指尖悬在上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左胸的印记在发烫,那是歷代轮迴井守护者刻在神魂里的古法,是与界外影体缔结血契的禁术。
  他曾误入过那片没有天地方圆的混沌之境,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无定形的黑影在其中翻涌游荡,它们以神魂为食,以执念为饮,一旦被引到人间,便是灭顶之灾。
  其余的影体,皆残暴嗜杀,一旦踏足人间,便会无差別啃食所有滯留在尘世的残魂,更会搅碎那些天生感知敏锐之人的心神,让他们在无尽的幻听幻视里疯癲溃散。
  唯有这一个,在他误入混沌、神魂险些被撕碎的那一刻,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吞噬他,反而在一眾影体围上来时,挡在了他身前。
  它没有固定的实体,能化作任何它见过的形貌,形无定常,性无定常,他便在心里给它取了个称呼,叫无常。
  缔结血契的古法,是牢刻印记里的制衡之术。
  血契一旦定下,它每每现身一次,都要以守护者的本源金血为引,而它每一次显露本相、动用本源力量,待归回混沌之境后,血契便会自动从他的血脉里抽取对应的本源金血。
  那是连著神魂的本源,损一分,便要耗数月修为才能补回。
  这是它能踏足人间、干涉尘世因果的代价,也是他能约束这只界外影体的唯一枷锁。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邪物凶威滔天,暗处杀机四伏。
  沈寻凝视桃木杖上的尖牙,终於下定决心,要动用那道封禁千年、以神魂为代价的禁忌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