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男人就要快
  与此同时。
  龙家部落大帐中,羊毛毯上血跡尚未乾涸,一道痕跡拖向帐外,混著散不开的腥膻,凝著化不开的压抑。
  几个归附部落头人垂著头,各自打量著地上的血跡,將面孔藏在阴影之中。
  正中胡床之上,龙姽斜倚著锦绣枕头,身披焉耆绸缎袍子,白髮如雪般散落,雪白色猫耳不时晃动两下,姿態慵懒閒適,仿佛看不到血跡,也闻不到那股浓烈的杀气。
  一柄染著血的横刀,侧立在胡床边,血珠顺著刀刃滑下,落在那繁复绚丽的毛毯上,晕染开的瞬间像是添了朵花。
  “可还有人要为他说话?”
  龙姽的声音很轻。
  但无人应声。
  焉耆人特有的软糯语调,仿佛是葡萄酿里浸出来的那般,可偏偏从龙姽口中说出,便像是淬了冰似的。
  “龙家一族,乃是天朝敕封的焉耆王,世代受朝廷恩宠,执掌河西一隅。反观酒泉城中贼军,不过是自封归义军,未曾见天朝授予旌节,名不正言不顺。我等攻打酒泉,绝非作乱,而是维护天朝,肃清僭越之徒。”
  “可那酒泉城下之败,岂是因我龙家一族战力不济?”
  她抬手,轻叩在胡床边缘。
  桃木发出闷响,仿佛敲在诸部头人的心上。
  “若非人心散乱,奸佞作恶,怎会给贼军可乘之机。方才妄议退兵者,便是祸乱军心的根由,杀他,便是要警告诸位,谁再敢提退字,这柄刀,便会架在谁的脖颈上!”
  说罢,龙姽瞥向胡床边染血的横刀。
  猫耳微微绷紧,盖住了眼底闪过的一丝焦灼。
  酒泉城下之败,確实是她未曾想到的。刺史阴乂与她交谈时,信誓旦旦,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权势滔天,仿佛酒泉是他的一言堂。
  可谁知连城门都没能打开。
  虽然不知对手是何人,但龙姽可以猜想到,这对手必然不好对付。
  需得先打探打探消息。
  龙家麾下各部族,也需要稍作休息,从战败之中恢復过来,需要花些时日,收拢部眾。
  於是,龙姽话锋一转。
  “本摄政知晓诸位公劳苦功高,连日征战疲惫,粮草战马皆有损耗,故特此匀些马匹、粮草给诸位,只望诸位掛念著本摄政的恩情。”
  眾头人闻言,並未有所动作。
  但心中所想便大有不同。
  而当侍卫分下册子,诸部头人翻阅时,心中便更有念头了。
  百石粮草,十余匹马匹,还不知是好坏。莫说是掛念著恩情了,连弥补那一夜的损失都谈不上,这点所谓的补偿,更像是在羞辱诸部头人,而非真的掛念著他们。
  其中粟特部头人看了眼,便合上册子,没有作声,但与一旁龟兹猫娘头人交换了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满。
  他们本就迫於威势才归附。
  如今龙家战败,已显露颓势,这点微薄的物资,恐怕拴不住人心。
  若是再败一次,待到龙家精锐折损,便是诸部反攻倒算之时了。
  ......
  酒泉城中。
  刘恭坐在府衙之中,看著来回奔走的小吏,心中也有些忧虑。
  河西贫苦,乃是事实。
  如今刘恭带来百匹战马,又要扩军备战,又要招揽粟特人,还得加固城防,四处购置木料铁器,桩桩件件皆在啃噬著府库中的银两。
  只不过,这些忧愁並不能说出,唯有憋在肚子里,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才能令手下官吏安心。
  更令刘恭困惑的,是他的对手。
  那一夜刘恭见到了白毛猫娘,看著兴许是个女將军。
  虽说白毛好,猫娘也好,配上女將军更好,但坏就坏在战败了没有剧情,只有砍头用的大铡刀。
  “郎君可是在担忧?”
  金琉璃不知何时,端著茶水,来到了刘恭身边。
  “无事,不过是在想袭城之敌,究竟是何许人也。”
  说话时,刘恭接过茶碗。
  轻轻抿一口清茶,热流顺著身体,仿佛散发出清香,沁人心脾,令刘恭的身子舒爽不少,连带著心中思绪,也被这热茶带走了些许。
  金琉璃却没有退下,而是坐在刘恭身边,侧首时猫耳微垂,碧眼里写满了关切。
  “郎君可知,奴婢是焉耆人?”
  “哦?”刘恭困惑道,“你虽是焉耆裔,可与那龙家人有何干係?”
  “奴婢曾听闻过龙家之事。”
  金琉璃垂手,轻放在膝盖之上,低著头的同时,尾巴却悄然竖起,仿佛心情愉悦了不少。
  “当今龙家,牝鸡司晨,执掌大权者非龙家王,而是龙家王的姊姊,龙姽。龙家王年幼,无力执掌部族,数年前其姊龙姽,便藉此以摄政之名掌权,招揽我等焉耆旧贵,欲图河西一隅之地。”
  “哦,那你为何不去?”刘恭摸了摸下巴。
  “奴婢不愿与龙家为伍。”金琉璃有些低落,“当年奴婢一族,倾全族之力支持龙家,可龙家內訌,开了焉耆城门,致使奴婢家破人亡,流亡沙州。若今日再顺著龙家,那便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再给人扇一巴掌,只有景教徒做得这种傻事。”
  还有家族世仇。
  听著金琉璃的描述,刘恭忽然觉得,这对手看著人多势眾,声势浩大,实际也不过如此。
  连焉耆人都捋不顺。
  还裹挟了眾多粟特、龟兹、回鶻部落。
  看来自己的思路没错。
  这场战爭不是硬碰硬,而是一场政治仗,只要大家看到自己在贏,那自己就会贏。
  “多谢了,金琉璃。”
  刘恭道谢过后,一口將清茶饮尽,隨后双手负於身后,朝著署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门口左右猫娘侍卫双腿併拢,尾巴高高竖起,甲冑摩擦发出沙沙声。原先的汉人护卫,都被调换到了城楼上,能留在署衙里的侍卫,也都是金琉璃眷属,绝非那些官吏可以收买之人。
  翻身上马后,刘恭思绪依旧不断。
  既然龙家诸部离心,各怀鬼胎,那就必须得在军事上占据先机,力求以快破局。
  在这河西之地,看似地盘广袤,实际可行之路,皆是各绿洲与城镇之间的狭长地带,偏离了这些地方,便会容易死於缺粮缺水。
  那么,刘恭的军事计划,便已成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