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鶻血税
  契苾红莲的到来,令整个小院都手忙脚乱。
  半人马的身体毕竟不同。
  若是寻个胡凳来隨意应付,那就有些太过失礼,然而眾人皆无招待回鶻人的经验,因此自然是手忙脚乱。
  直到金琉璃再次出现。
  她带著阿古,抬著一个矮脚案几,长约半长,铺上厚实的羊毛毯,横过来摆放好,才勉强算得是个“凳子”,能给回鶻族人用的那种。
  望著这张凳子,契苾红莲的眼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这院子为何慌乱。
  不是怕她,而是不知如何“安放”她。
  人形上半身该有座,马躯下半身却无处落。汉人讲究礼,可礼制里,却不曾说过半人马如何坐。
  好在有金琉璃,兴许是见过半人马,因此知晓如何应对。
  摆好凳子后,先抬起右前蹄,轻轻落在案几中央,蹄面与案板相触,发出沉闷的“篤”的一声。
  “红莲何必如此谨慎?”
  刘恭一边说著,一边坐到了对面。
  “此乃祁连山上采来的老榆木,纹理密实,阴乾足足三年,便是骆驼踩上去,也塌不得,请红莲放心。”
  契苾红莲闻言笑著说:“那便谢过刘別驾了。”
  说完,她收回了蹄子。
  隨后刘恭看著她,前肢微屈,跪坐在长凳上,隨后后腿灵巧地抬上,將下半身带到长凳上,马身侧臥,上身微转,手肘搭在案边扶手上,姿態从容,仿佛宫中仕女般优雅慵懒。
  宽大的朱红罩袍顺势垂落,將马躯完全覆盖,並未有任何春光乍现,精巧程度令刘恭嘖嘖称奇。
  对汉人而言,这是坐没坐相。
  但歷史上確实有人这般坐,那便是罗马人。
  罗马人宴饮时,常常会摆三张床,排成“凹”字形,趴伏、侧臥皆有,留下一个口子,用来给奴隶上酒上菜。
  他们认为此举优雅,是上流社会的象徵,有了钱以后,就得躺在床上吃饭饮酒。
  怪不得突厥人灭了东罗马后,还硬要自称是罗马继承人。
  大家都是躺著吃饭的。
  罗马人躺著吃,突厥人也躺著吃。
  那大家就是一家人。
  “別驾,茶来了。”
  金琉璃再度出现,打断了刘恭的思维。
  她端著两盏热腾腾的清茶,来到案前递上,隨后又乖巧地退到一边。
  只是在退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动了动猫耳,想要听清二人言语。
  刘恭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你率部內附,远离故土,又愿进酒泉城中,想来並非一时兴起。不知红莲为何要舍故土,来我肃州地界?”
  话音落下,契苾红莲端茶的动作愣了下。
  她抬眼看向刘恭,眼神中有一丝彷徨,但很快便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
  那股锐利之气,刘恭心里清楚。
  这位回鶻的公主,未必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刘別驾果然开门见山。”
  契苾红莲说:“只是,別驾问我,我倒是想先问別驾,明知我是回鶻人,身形异於汉人,为何敢坦然接纳我部呢?”
  “有何不可?”刘恭悠然地说,“回鶻与大唐,素来以舅甥相称,多几个回鶻人在酒泉城外,也算不得何等大事。况且,你部除了归附,还有何去处?难不成要去那祁连山上,寻吐蕃人去?”
  说完,刘恭又抿了一口茶。
  他的態度十分淡然。
  眼下这支回鶻人的內附,几乎是板上钉钉。
  北边则是黠戛斯汗国,在二十余年前灭了回鶻汗国,对草原上的回鶻部眾赶尽杀绝。
  南边是吐蕃人,旧时长期与回鶻爭夺西域,双方的血海深仇,那是阎王的帐簿都记不完。更何况,契苾部高度汉化,而吐蕃最排斥的,就是西域的汉人。
  东边的甘州回不去,那就只能逃遁西方。
  如今四面八方,皆是死路,唯有归附刘恭,才是唯一的出路。
  刘恭简单的几句话,立刻道明了契苾部的情况,令契苾红莲心中无奈,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
  “別驾高见。”她抬起茶盏敬了一下。
  浅尝之后,她放下了茶盏。
  看样子是不喜欢清茶的口味。
  但她又端起喝了一口。
  苦涩口感顺著唇齿,在身子里沁润开来,就仿佛如今的契苾部,唯有仰人鼻息,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又能有多少呢?
  “金琉璃,去取些蜜饯、牛乳来。”刘恭忽然开口。
  一旁偷听的金琉璃猫耳微颤,连忙迈著小步子,来到刘恭身边,端上几个小碟,与温热的银壶。
  刘恭拿起银壶,將牛乳倒进契苾红莲的茶盏,隨后拿起一小块蜜饯,丟入自己嘴里。
  “这清茶,你倒也喝的进去。”
  “中原的饮茶......”
  “什么中原的饮茶,本官这不是中原的饮法,乃是江南文人雅士所爱。”
  看著契苾红莲的表情,刘恭有些戏謔。
  “江南多雨水,气淑风和,自然是喜爱清淡。反倒是你,一西域回鶻人,迁就著这饮茶法子,岂不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顰?不必刻意迁就,照著自己喜爱来做便是。”
  说完,刘恭將装著蜜饯的碟子,微微向前推了些许。
  看著碟中蜜饯,契苾红莲微怔。
  她想过刘恭会坦然。
  毕竟,刘恭留给她的印象,是率精骑奔袭二百里,以一破十的猛將。
  但她却未曾想到,刘恭居然如此细心。
  捏起蜜饯,微微饮一口乳茶,熟悉的滋味涌来,令契苾红莲安心了不少,心中忧虑自然也少了。
  “如今契苾部寄人篱下,能有一席之地,便已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契苾红莲虽然嘴上这般说,但语气却柔和了不少。
  朱红罩袍下的马躯,也略微放鬆了些,肩线微微舒展,看著是放下了戒备。
  显然,刘恭的表態起了作用。
  刘恭將茶盏置於案上,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
  “红莲此言差矣,我刘恭接纳契苾部,不是要你们仰人鼻息,而是要你们出工出力。”
  “出工出力?”
  契苾红莲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何意味?”
  她顿时联想到了,那些为大唐帝国,死在开边沙场上的同族。
  契苾家便是如此起家的。
  也正是因此,这途中有多少辛酸血泪,契苾红莲一清二楚,甚至比大唐人,都更清楚契苾部流了多少血。
  刘恭见状,朗声一笑。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
  “红莲放心,某不做驱人赴死的买卖,只是某麾下並无善骑射之辈。恰好回鶻一族,皆是得天独厚的骑射体魄,无需驯马便能疾驰射箭,这般本事,可不是拿来当炮灰的。”
  这每一句话,都是刘恭发自內心说的。
  回鶻人的这个身子,不拿来当骑射部队,实在是浪费了。
  此前的战斗,刘恭只是为了目標,暂时搁置骑射,並不是说刘恭就真的蔑视骑射。
  但如韩愈所说,术业有专攻。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只是,契苾红莲眉头紧蹙,似乎不信刘恭的想法如此简单。
  无奈之下,刘恭只得加一句。
  “我这麾下也不养閒人。好歹庇护著契苾部,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若得我令,你部需得差遣人来,隨我作战,我才可庇护你部。这桩买卖如何?”
  “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
  契苾红莲反覆品味著这个词。
  半晌过后,她才露出笑容,欣然接受了这笔交易。
  “那便约好了,我部缴纳血税,以求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