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灰色牙帐之中,药罗葛仁美的脸色阴沉,仿佛雷霆前的乌云般,笼罩在整个牙帐中,连火焰都畏惧他似的,朝著远离他的方向摇曳。
  眾將纷纷垂首。
  此时若开口,有如在荒原上高举双手,引著乌云中的霹雳来找自己。
  “为何打不下酒泉城?”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沉闷。
  “迷力訶,你部可是避战了?还是没好好勒弓弦?”
  “回汗王!”迷力訶提高了声音以掩饰恐惧,“我部出了力,並未怯战!射死了至少五人,射伤了十人有余!只是那披甲奴不力,每次都被城中汉人抢了先!给推了下去!怪不得我部勇士!”
  隨著迷力訶开口,眾將纷纷意识到。
  怪不得迷力訶能当宠臣。
  这甩锅的本事实在太厉害。
  於是,眾將纷纷附和,跟著迷力訶一道,把这口黑锅全部甩给了披甲奴。
  “汗王,皆是披甲奴不力!”
  “定是他们不出力!”
  “当杀其家眷,警示三军!”
  药罗葛仁美的手,轻轻压在覆满虎皮的扶手上,无声地来回摩挲著,同时打量著这些將领,似乎对於首日的受挫,有不同的看法。
  或者说,药罗葛仁美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定论。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更何况攻城。
  虽说药罗葛仁美放出豪言,说是要一日破城,可到了战场上,终究是形势瞬息万变。
  甚至,这一轮试探之后,药罗葛仁美已经可以確认,城中的守军数量不多,但意志极为坚强,想要强攻拿下城池,必须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譬如今日一天下来,已经死了近百名披甲奴。
  还有约莫四十回鶻人受伤。
  於是,药罗葛仁美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汉人据城而守,占尽地利。且不论今日才第一天,那酒泉城墙坚厚,就算是个土壳子,若是几十条人命就能打下,汉人早就被我等打出河西,不必如此费力了。”
  “汗王所言极是!”
  迷力訶立刻转了腔调,高声唱和,跟著药罗葛仁美的调子。
  药罗葛仁美嗤笑一声。
  他知道迷力訶在拍马屁。
  只不过,当迷力訶开始拍马屁,其他的回鶻贵族將领,也纷纷开始鼓吹了起来,仿佛涟漪散开。
  直到吹捧声停下,药罗葛仁美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些轻鬆。
  “攻城拔寨,本来就是拿命去换石头的买卖。那披甲奴死得多,那是他们命贱。”
  “至於杀他们家眷,那大可不必。披甲奴之妻儿,皆在张掖城中,此乃软肋,若是轻易断了,才是天高任鸟飞。暂且留著,让披甲奴继续卖命便是。”
  眾將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
  这下总算好了。
  没有人会被清算。
  药罗葛仁美却不管他们。
  他从桌边拿起一壶葡萄酿,轻轻摇晃几下鎏金杯,昂首猛灌几大口,隨后將鎏金杯重重砸下。
  “本汗王看那城头上冒头反击的人,可是少得很吶。除了那为首的一队,旁的不过是在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汗王英明!”迷力訶又拍起了马屁,“那帮汉狗定是畏惧我族勇士。”
  “愚钝。”
  药罗葛仁美说:“压制是一回事,没人那是另一回事。汉人这五百守军,既要守四门,还要防著被鉤索......你们没发现,今日冲得这般急,怎么不见他们换防?”
  眾將一愣,细细回想。
  好像的確如此。
  在城头出现的汉人守军,始终就是那么一小撮,哪怕反击异常凶猛,但人数毕竟是少。
  少,就意味著容易出问题。
  想通了这些之后,药罗葛仁美做出了决策。
  他的身子向后,靠在了厚重的高御座上,毛毡传来一股温热感,令药罗葛仁美觉得,酒泉虽然难啃,可毕竟也只是一块肉。
  再难啃的肉,也是肉。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传令下去!”
  “不用等明儿日出,告知外头的孩儿,换短箭,点火把,日夜不合眼,轮番上去朝著城里喊,朝著城头上射。记著,不可让城里的汉人歇息,就这般耗著他们。”
  “只要耗上两宿,那些只会种地的汉人,自己就得先趴下。”
  是的,药罗葛仁美很清楚。
  他要开始熬鹰了。
  ......
  深夜的酒泉城,並未因夜色而沉寂。
  外头的回鶻人没消停。
  不知疲倦的唿哨声,还有时不时划过的火箭,落在城墙后的棚顶上,虽然点不著大火,却也得有人时刻提著水桶去扑,像是一群討人厌的苍蝇,嗡嗡的叫个不停。
  城內的署衙,更是火把通明。
  上千號精壮汉子,挤在不大的校场上,身上穿著杂乱的褐色短褐,有的甚至连裤子都没。
  刘恭站在最高的石阶上。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
  下面的这群人,看著老实,但大多低著头,神色里除了畏缩,就是茫然,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听判的。
  “人都齐了吗?”刘恭偏过头,问了一句。
  王崇忠手里提著名册,看了一眼之后,微微点头道:“除去各坊里巡夜的,悉数喊来了。”
  刘恭点了点头。
  他迈出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一响,底下那些乱晃的脑袋,顿时抬了起来。所有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了刘恭身上,等待著他的发落。
  好在刘恭没什么文縐縐的话。
  他直白地说:“本官晓得,你们心里害怕,所以不说什么报国的鬼话。”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著。
  既然不是报国,那又为何来?
  “今儿白天的动静,你们也都听见了,回鶻人在往城里打,看哪儿没人,就往哪打。只要打进来了,你们在坊里的婆姨,怀里的娃,没一个能见著明早的太阳。”
  这话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汉子嘴唇哆嗦著,把手里的木棒攥得更紧了。
  看著他们的反应,刘恭很满意。
  军心可用。
  他伸手,將旁边的王崇忠拽到了前面,指了指他手上,几页纸张写的密密麻麻,全都是这下边眾人的名字。
  “本官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去那城头,跟那帮畜生比射箭。”
  “本官要的,是让你们去城头,扛著盾牌,去嚇唬那群长蹄子的畜生!五十个人一组,顶一处城垛。只要鉤抓上来,就拿著刀去砍,只要绳子断了,他们就算是飞,也飞不进这酒泉城里!”
  刘恭將这件事说的很轻巧。
  原先还有些紧张的人群,听到刘恭这么说,顿时就鬆了口气。
  若是让他们去肉搏,去拼命,他们肯定做不到。
  可砍绳子他们还是会的。
  至於躲在盾牌后面。
  这种事情也是家常便饭。
  生在河西之地,谁没遇到过流矢?大家都是轻车熟路,都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很快,人群在王崇忠的指挥下,陆陆续续排好队,开始分发盾牌,並且挑出老兵,负责指挥他们,將他们带到各段城墙边。
  刘恭则跟著另一名军士,走著小巷离开了院子。
  “你们抓著俘虏了?”刘恭的语气有些疑惑,“这个点,怎么会抓到俘虏的,莫不是来投降的?”
  “不是投降的,別驾。”
  军士摇了摇头。
  隨后,他的眼里也露出一股匪夷所思,似乎他也没想明白。
  “总之,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