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刘校长
  第97章 刘校长
  第二天。
  不知从哪请来的老博士,在城东边的宅邸里,握著本翻烂了的尔雅,身上是浆洗得发白的圆领袍。
  而在下边的学堂里,不仅有汉家儿郎,还有好几个顶著圆耳朵,拖著尾巴的胡儿。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老博士在上面念一句,下面便跟著念一句。
  刘恭揣著手,倚在旁边看著。
  这一次,招来的这些青年学生,一共有三十多人。胡人大多是投奔而来,尤其是猫人,金琉璃一出面,便將这些胡儿收入囊中。而汉人,大多是本地军户出身的,在刘恭手底下念书。
  课堂上几只小猫念的最起劲,哪怕口音里带著捲舌味,却依旧努力地学著。
  在这里,能读汉书,便是入了文明籍。
  更何况是在刘恭手下念书。
  老博士倒是一视同仁。
  见了谁坐的不端正,拿著戒尺上去就打,也不管是汉儿还是胡儿。遇到念得好的,也会走上前去表扬,好似是个循循善诱的夫子。
  “不错,像是那么回事。”
  刘恭砸吧著嘴,点了点头。
  李弘諫是个死脑筋。
  他是个標准的汉人,但也正是因此,才能寻来这样的老书生。至於教化四方,不必刘恭多说,任何一个儒生,都会怀有这样的念头,指望著名垂青史。
  看了一会儿后,金琉璃来到刘恭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刘恭便转身走去。
  在这片宅邸,还有一间更深的房子。
  这间房子位於宅邸的西侧,原先掛在墙上的花鸟画,早被扯下来烧了火,现在掛在墙上的,是一大张制好的舆图,散发著浓烈的硝味。
  屋子中间也没了那些精致的凭几,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木桌,带著些萧杀的气息。
  还没进屋,一股膻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挤著二十號人。
  王崇忠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余阿古、石遮斤、玉山江皆在,还有些胡汉武官,都在这间小屋里,等待著刘恭的到来。
  刘恭大步跨进门槛,也没讲什么虚礼,背著双手走到最前方。
  眾武官见状,立刻起身。
  他们的动作之大,以至於砚台都跳了一跳。
  走到台前,刘恭看著这些人。
  这才是他要负责的部分。
  “坐!”
  “呼啦”
  胡凳腿摩擦著地面,眾人像屁股底下扎了钉子,直挺挺地落座,不敢有半点拖沓。
  对於这些人,刘恭没有什么好寒暄的。
  他扫视了一圈,然后拿起一叠纸,分发给了这些武官。
  王崇忠先拿过纸,扫视一眼后,顿时鬆了口气。
  但其他武官就笑不出来了。
  看著纸上的內容,他们纷纷交头接耳,面露苦色,似乎是没想到,刘恭將他们聚集起来,居然是为了.
  考算术?
  眾武官顿时热闹了起来,仿佛变成了猴山。
  玉山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了一块,他手里抓著毛笔,怎么也不是,恨不得把笔给拧断。
  阿古也是满脸愁容,大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反倒是石遮斤,他看著倒是轻车熟路,身为牧场群头的他,虽说识字有些费劲,但算帐这方面,终究是远超常人。
  “鸡...兔......石遮斤,这怎么算的?”另一个粟特人问道。
  “肃静!”
  刘恭猛地一拍桌面。
  震声一响,眾人皆是沉默。
  只是刘恭也不恼,反倒是微笑著,注视著台下的这群武官,看著他们缩起脖子,一个个像鵪鶉似的。
  隨后,刘恭踱起了步子,看著这群武官抓耳挠腮。
  时间过得很慢。
  但时间又过的很快。
  半个时辰仿佛转瞬之间,就已经走完了。隨著刘恭喊出收卷,方才还如坐针毡的武官,此刻都鬆了口气。不论是做出来了,还是没做出来,大家至少都放下了心,就算是该死,铡刀也落下了。
  不会就是不会,死个痛快倒也不错。
  一旁米明照忙了起来,忙了起来,她小碎步在桌案间穿梭,收起卷子时,手臂间的翎羽还抖动了几下。
  很快,一叠叠歪七扭八的试卷,摞到了刘恭面前。
  刘恭隨手拿起,看了一眼。
  惨绝人寰,焚书坑儒。
  果然宋朝人说得对,当兵的都是群丘八。尤其是阿古,愣是在纸上画满了兔子和鸡,一个个点了出来,然后算出了个答案,写在试卷上交给了刘恭。
  满纸的兔子和鸡,甚至到后面都扭曲了,字跡间甚至可以看出,阿古带著一股怒火。
  是那种无能狂怒的滋味。
  “阿古,你这是可汗大点兵?还一个个数?看看这兔子,画得倒挺肥。”
  刘恭拿起试卷,晃荡了两下。
  底下轰然爆发出一阵鬨笑。
  哪怕大家半斤八两,但这会儿能笑话別人,那是绝不含糊的。只有玉山江还端著,似乎不屑於加入嘲笑,同时也有些担心,刘恭是否会这样当眾嘲笑自己。
  但很快,刘恭放下了试卷。
  剩下的那些试卷,看也没用,就算真评出个高低,对於刘恭来说,也没有意义。
  他就是来敲打这些武官的。
  武官,也是官。
  不止文官要鞭策,武官也一样。
  “都给本官听好了。”
  刘恭翘著二郎腿,声音里满是悠閒,然而台下的武官,却没人敢放鬆,一个个的都绷紧了身子。
  “你们心里是不是在骂?觉得老子是在折腾人?觉得咱当兵的,这把子力气好使就成了,算这劳什子有什么用?”
  下面一片寂静。
  没人敢吱声。
  所有人都畏惧刘恭,尤其是在军队体系里,刘恭战功赫赫,况且每次逢敌必先,在各位武官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哪怕刘恭的態度不端正,这些武官依旧怕他。
  “两个人打架,比的是狠;两百人打架,比的是谁快。但若是两千人呢?两万人呢?”
  “两千人,怎么摆能摆得开?一列排多少人,纵深留多长?敌人骑兵衝过来,能不能算出该怎么变阵?若是靠蒙,又如何做的对判断?打仗,不光要靠阅歷,亦得有明算相助,方可成事。从起兵行军,到战场搏杀,皆是要计算的。”
  刘恭的这番话,异常直白粗鲁。
  但这些丘八听进去了。
  对於武官们来说,老博士的那套之乎者也,虽说都是些对的道理,但他们就是適应不来。
  反倒是刘恭这般直接,更能让他们接受。
  讲到这里,刘恭察觉火候已成。
  於是他扔出了一张捲轴。
  捲轴落地,玉山江率先捡起,才刚展开了一点,眾多武官便凑上来,看见了捲轴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的就像军阵似的。
  一连串的数字,皆是乘法。
  从最简单的各位乘法,到四千人出头的大方阵,再到横阵的人数,都列在上面。
  “郎君,这是何物?”一个猫娘问道。
  刘恭看了眼,这似乎是当初在战场上,救回来的那个猫娘,猫耳侧边还缺了一块。
  “这是速算图。”刘恭说,“教你们怎么快速点兵,怎么快速排阵。这表上的几十个数,今日全都得背下来,即便是死记硬背,亦得记著。以后到了战场上,军士告诉你还剩几人,你就得心算,算出该如何列阵。”
  说到这儿,刘恭顿了顿。
  “明天早课,我不讲课,专门抽查。”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无数张苦瓜脸,又落在阿古那一抖一抖的猫耳朵上。
  看著这群杀才吃瘪,刘恭心里也有些快活。
  自己也是当上校长了。
  “背不出的,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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