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路明非: 「能躺著绝不坐著,能坐著绝不站著。」
  路明非跟著张乐萱穿过树林,小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阳光被挡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缕一缕的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碎金子似的。
  张乐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红色的校服在幽暗的树林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路明非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疼得他直吸气,但咬著牙没吭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终於忍不住了。
  “学姐。”
  “嗯?”
  “穆老到底为什么要见我啊?你给我透个底唄,我心里好有个准备。”
  张乐萱头也没回:“我说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这跟没说一样。”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我这个人胆子小,你越是这样神神秘秘的,我越慌。万一穆老是想亲自开除我呢?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张乐萱脚步顿了一下,终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穆老亲自开除你?”
  “对啊,你想啊,我是个废柴,留级都算便宜我了,万一穆老觉得留级还不够解气,要当面骂我一顿呢?我不得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张乐萱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著。”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
  “活著不好吗?活著能吃饭,能睡觉,能晒太阳。被开除了我就得回那个小村子,连饭都吃不饱。”
  张乐萱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走。
  “放心吧,穆老不是要开除你。”
  “那是什么?表扬我?我最近也没干什么好事啊。”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这人天生话多,不说话会死。”
  张乐萱没再接话,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一点,似乎在等他跟上。
  他加快了两步,跟到她旁边。
  “学姐。”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啊?咱俩也不熟吧?就见了一次面,你就跑来找我,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穆老等我,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以后我在二年级还怎么混?”
  张乐萱想了想,说:“可能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路明非愣了一下,“我哪儿有意思了?我这个人无聊得很,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打打架,打完就躺尸。”
  “就是因为你躺尸躺得有意思。”
  张乐萱说:“一般人躺尸就躺尸了,你躺尸还能自言自语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上辈子是条龙被坑死了,什么一生行善积德老天爷不公平。”
  “我活这么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
  “学姐,你在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守著我?”
  “没有。”张乐萱回答得很快,“我就是偶尔去看看。”
  “哦,偶尔。”
  路明非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张乐萱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加快了脚步。
  路明非在后面跟著,心里突然觉得挺暖的。
  在这个破学院里,除了老王头,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虽然这个“好”可能只是学姐觉得他好玩,像捡了只流浪猫没事去逗逗,但流浪猫也是需要温暖的嘛。
  “学姐。”
  “又怎么了?”
  “你人真好。”
  张乐萱没说话,但路明非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湖出现在面前,湖水很清,倒映著蓝天白云。
  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古朴的建筑,不算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感。
  海神阁。
  路明非站在湖边,仰头看著那座建筑,咽了口唾沫。
  “就是那儿?”
  “嗯。”
  “我能游过去吗?看起来不太远。”
  “有桥。”张乐萱指了指左边,一座石桥连接著湖岸和小岛,桥面不宽,但很结实。
  两人走上桥,路明非的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湖水,很深,看不到底。
  “学姐,这湖里有鱼吗?”
  “有。”
  “大吗?”
  “挺大的。”
  “能吃吗?”
  张乐萱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那是穆老养的锦鲤。”
  “哦,那不能吃。”路明非识趣地闭了嘴。
  活腻了才去吃一个极限斗罗养的鱼。
  过了桥,海神阁的大门就在眼前。
  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著让人心神寧静。
  张乐萱在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路明非也有样学样,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校服,但扯了半天也没什么变化。
  “进去之后別乱说话。”张乐萱低声说。
  “明白,装哑巴。”
  “也別装哑巴,穆老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老老实实的就行。”
  “明白,装老实人。”
  张乐萱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装”字用得不太对劲,但也没时间计较了。
  她迈步走了进去。
  路明非跟在后面,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海神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大厅很宽敞,摆设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角落里点著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著门口。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长袍,头髮全白了,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老树。
  但路明非一进来就感觉到了。
  那种压迫感。
  不是那种故意释放出来的威压,而是一种天然的存在感,就好像你在一间黑屋子里点了一盏灯,不管你愿不愿意,光就在那里。
  张乐萱走到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穆老,人带来了。”
  路明非赶紧也学著她的样子,抱拳弯腰,动作有点大,扯到了伤,疼得他齜了齜牙。
  “学生路明非见过穆老。”
  老人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
  很慢,很轻,像风吹过老树。
  “起来吧。”
  路明非直起身,规规矩矩地站著,大气都不敢出。
  “明非啊。”穆老叫他的名字,语气很隨意,像在叫自家孙子。
  “在。”路明非应了一声。
  “你转过身去,看看窗外。”
  路明非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那片小湖,湖面被风吹起细碎的波纹,阳光洒在上面,亮晶晶的。
  “看到了什么?”穆老问。
  “湖。”路明非说。
  “还有呢?”
  “水。”
  “还有呢?”
  “鱼?”路明非不太確定地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不知道是穆老还是张乐萱。
  “我是问你,从这扇窗户看出去,你看到了什么。”穆老的声音依然很慢。
  “不是问你有湖有水有鱼。这些谁都能看到。”
  路明非想了想,说:“看到了一个挺好看的地方。”
  “好看在哪儿?”
  “安静。”
  路明非说:“坐在这儿看著窗外,感觉外面的那些破事儿都跟自己没关係了。不用打架,不用考核,不用担心留级,就安安静静地待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適合养老。”
  张乐萱在后面差点没忍住。
  穆老倒是笑了,笑声很轻,像枯叶被风捲起来。
  “养老?你才多大,就想著养老?”
  路明非说:“我这个人早熟,十几岁的身体,几十岁的心態。”
  “什么心態?”
  “能躺著绝不坐著,能坐著绝不站著。”
  穆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来史莱克?”
  路明非想了想,说:“被人带来的。”
  “被谁?”
  “老王头。就是王老师,王寻。”
  “王寻啊……”穆老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別的什么东西,“他是个好老师。”
  “嗯,他对我挺好的。”路明非点了点头。
  “那他让你来史莱克,是想让你干什么?”
  路明非又想了想。
  “想让我出息吧。”
  “那你出息了吗?”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
  “好像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么混著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窗外那片安静的湖面,沉默了几秒。
  “我想证明他没看错人。”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跟刚才那些插科打諢的调调完全不一样。
  张乐萱站在后面,看著路明非的背影,眼神有些疑惑——转变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