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总归是好些的
  隨后的时间里,这个『梦』,由扶苏极其详尽的,复述给了李斯听。
  ——从二世胡亥即立,赵高专权;
  到李斯被赵高陷害,腰斩弃市。
  ——从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义;
  到少府令章邯引军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巨鹿遭遇破釜沉舟的霸王,功败垂成。
  ——从赵高毒杀二世胡亥、扶立三世子婴;
  到三世子婴於蓝田献降沛公,终,却仍被霸王腰斩弃於咸阳市……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就好像扶苏亲身经歷、亲眼见证的画面,將李斯的心神彻底搅乱。
  並最终,匯集成一个令李斯彻底绝望的结论。
  “这个梦……”
  “这个梦……”
  …
  接连两声轻喃,李斯的嗓音,已是沙哑的如同年逾耄耋,垂垂老矣的將死老者。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似有乾坤流转的明亮双眸,也在此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
  …
  “公子这个梦,真实的令臣恍如隔世。”
  “有心想要辩驳一二,却发现:这个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从辩驳。”
  漫长的呆愕过后,李斯才终於將心神,从九霄云外敛了回来。
  沉默片刻,不由又苦笑一嘆。
  “公子胡亥未及冠,若得立,確会主少国疑,大权旁落於权臣之手。”
  “以赵高之奸诈,也確做得出指鹿为马、独揽朝纲的事。”
  “及臣,也確难为赵高所容……”
  …
  “始皇帝宏图大志,一统寰宇,也確有急於求成、急功近利之举。”
  “——去岁,那些个故六国余孽,甚至还搞了一出天石陨落的名堂。”
  “还於『天石』上纂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呵……”
  “如此说来,二世即立,朝局动盪不安之日,便也该是这句『讖语』应验之时。”
  …
  “哦,还有那句。”
  “——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这个梦最真实的,便当是这一段了……”
  在给李斯描述那个『梦境』的同时,扶苏的心神,也被那段歷史所吸引。
  直到此刻,才堪堪缓过了神。
  便顺著李斯的话头,唏嘘感慨道:“李相与赵高,漏忘了一件事。”
  “——宗庙立嗣,以嫡、以长。”
  “先皇不曾立后,无有嫡子,便合该立庶长。”
  “无论李相与赵高,將『沙丘之变』粉饰的怎般漂亮,天下人对二世胡亥,也始终会有一层疑虑。”
  “盖因胡亥,非嫡、非长。”
  “便是论『贤』,天下人也想不出始皇帝废长立幼,赐死公子扶苏的理由。”
  …
  “若二世胡亥贤明,还则罢了。”
  “一俟胡亥昏聵,便等同於让那些六国余孽,得了举兵作乱的理由。”
  “——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言及此,扶苏便又想起先前,李斯那泰然自若间,口口声声『公子胡亥未必就比你差』的架势。
  不由讥笑再道:“李相说的没错。”
  “长公子扶苏当立,或许真的只在那个『长』字。”
  “但也正是这区区一个『长』字,便足以为我大秦,再镇压国运三十载。”
  “只这一个『长』字,便足矣迫使那些个六国余孽,再搞出第二次天石陨落的戏码。”
  “並於天石上纂字:二世皇帝死,而地分……”
  …
  扶苏话音落下,帐內,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李斯面上,也逐渐显现出挣扎之色。
  “这一点,公子或许错了。”
  “六国余孽作乱,天下人之所以景从,归根结底,是苦於自家生计,不得不反。”
  “纵使公子扶苏即立,也仍会有人说:二世扶苏儒弱,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
  “——这不过是六国余孽,为谋復国而誆骗天下人、蛊惑天下人的说辞。”
  “与二世皇帝,究竟是扶苏还是胡亥,並无太大关联。”
  见李斯仍在嘴硬,扶苏也不迟疑,只轻笑著一摆手。
  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眸光中,也儘是自信和坦然。
  “总归是会好些的。”
  “长公子扶苏,总归是比年少未冠、残暴昏庸,又为权臣所制的十八公子胡亥,要好些的。”
  “公子扶苏,总归更名正言顺些。”
  “也总能在天下人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前,为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
  “退一万步讲——纵是公子扶苏即立,天下仍反?”
  “即位於而立之年,大权在握的二世皇帝扶苏,也总能有更大的机会,將这场叛乱平定。”
  “便是力所不能及,果真让故六国余孽復辟宗庙,也终能保下一个『秦国』。”
  “而不是被赵高之流害了性命,再由某个不成器的兄弟、子侄,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说罢,扶苏冷然一笑,朝李斯稍挑起眉角。
  “李相,可还能再驳?”
  话音落下,李斯愕然呆坐,静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於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什么为大秦、为宗庙社稷计,都不过是李斯一厢情愿。
  扶苏是对的。
  二世扶苏,或许好不到哪去。
  却终归,是比二世胡亥好些的。
  二世扶苏再怎么好儒、再怎么『祸乱社稷』,也终究不会比那梦境中,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胡亥更差。
  大秦的未来,根本就没有比那梦境中,眨眼便『二世而亡』更差的第二种可能。
  扶苏,是对的……
  “臣……”
  “臣,或许真的错了……”
  …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话说出了口,李斯便如同脊樑被瞬间抽离身躯,面如死灰的耸拉下双肩。
  直至此刻,秦相李斯那一份『为大秦』的骄傲,才总算被扶苏说的支离破碎。
  心中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隨著李斯亲口承认错误,而瞬间土崩瓦解。
  “李相该交给我的,当不止一方传国玉璽。”
  上首主位,响起扶苏语调清冷的一问,让李斯的脊樑更弯了三分。
  “公子胡亥,已为臣所拿,交由上卿蒙毅看管。”
  扶苏轻点下头。
  “还有赵高。”
  却见李斯摇头一嘆:“恕老臣自作主张——这场戏,还是莫让赵高参与为好。”
  闻言,扶苏隱隱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间,终是没再多问。
  又一阵漫长的沉闷之后,李斯便如一尊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艰难起身。
  彷如全身都陷於泥潭般,极其缓慢的,对扶苏拱手一礼。
  而后回过身,无比艰难的迈开脚步,朝著帐帘外走去。
  身后,则响起公子扶苏古井无波,好似隨口一说的轻鬆语调。
  “三日之后起驾,扶灵以归咸阳。”
  “隨驾禁卫、公卿臣僚皆縞素,沿途一路举丧。”
  …
  “诸般事宜,劳李相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