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临门一脚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
  对『秦宫』,后世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源自唐朝诗人杜牧的《阿房宫赋》。
  却鲜有人知,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阿房宫,实际上,却从未建成。
  ——秦阿房宫,於始皇帝三十五年起建,选址位於渭水以南,与咸阳城隔渭水而对望。
  然而,在起建仅仅两年后的今天,始皇帝便驾崩沙丘。
  二世胡亥即立之初,虽並未叫停阿房宫的建造,但在始皇帝驾崩仅一年后的二世元年秋天,大泽乡起义爆发,华夏大地战火骤燃。
  秦廷疲於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再无力大兴土木;
  二世皇帝三年,胡亥为赵高所害,三世子婴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仍停留於地基阶段的阿房宫,也隨著三世子婴被腰斩,而与秦咸阳宫一起,为楚霸王付诸一炬。
  …
  事实上,无论是始皇帝,还是歷史上的二世胡亥、三世子婴,都是以咸阳宫,作为日常工作、生活的核心宫殿群。
  此刻,由扶苏从关东带回的始皇遗柩,自也是被送进了咸阳宫。
  停灵於中宫侧殿,朝臣百官再正式弔唁一番,扶苏便在冯去疾的提醒下,將朝议地底定在了中宫正殿。
  只与始皇帝停灵的侧殿,隔了一道象徵意义的殿墙。
  百官朝臣先进正殿,於东、西两侧的筵席上跪坐。
  扶苏而后步入殿门,在百官朝臣的注视下,径直走向正殿北侧的上首主位。
  却並未在象徵『皇位』的榻上落座;
  而是双手抱於腹前,稍稍欠身,立在了御榻一侧。
  ——方才城外,迎接始皇帝遗驾之后,冯去疾第一时间提醒扶苏宣读詔书、明確皇嗣,便是此故。
  若扶苏宣读的遗詔,已明確扶苏为皇嗣,此刻,扶苏便可服孝而坐於上首主位。
  自始皇丧葬之礼开始,往后,大秦所有重大事务,便都將由扶苏拍案而决。
  但现在,皇嗣未立;
  按照政治程序,扶苏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奉始皇帝遗詔,主持始皇丧葬事宜的长公子。
  自然,就只能以『治丧特使』的身份立於御榻旁。
  “唉……”
  “不早立储君便罢了,怎连遗詔,都未想起明立皇嗣?”
  西席首座,右相冯去疾眉头紧锁,明显是有些头疼。
  对座东席,上將军蒙恬垂眸假寐,似是置之度外,毫不担心扶苏会镇不住场子。
  而在冯去疾身后,左相李斯跪坐於筵席之上,上身稍前倾,轻声与冯去疾说著什么。
  满朝公卿大臣的目光,则是不断在右相冯去疾,与扶苏身上来回切换。
  而后,便陆续有人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赵高呢?”
  …
  “还有公子胡亥——怎被径直送进了深宫?”
  结合二人各自的身份,以及彼此间的关係,一个大胆的猜想,开始在百官脑海中涌现。
  始皇帝传位的,该不会是……
  那扶苏怎又……
  “始皇帝驾崩沙丘,距今已月余。”
  便在这充斥整个大殿的诡寂之中,上首主位方向,响起扶苏还算平和、稳重的话语声。
  百官纷纷翘首望去,便见扶苏上前一步,面色稍哀。
  “碍於此番东巡,未有奉常礼官隨驾,一应丧葬之礼,皆只为权宜。”
  “即回了咸阳,便由奉常接受,为始皇帝净敛、更衣。”
  “遵礼制,停灵七日,而后入葬驪山皇陵。”
  …
  “诸公以为,可否?”
  话音落下,朝臣百官与身旁人稍一对视,便纷纷点下了头。
  正如扶苏所言:始皇帝驾崩,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时值秋中,又没有妥当安置——说句不恭敬的话:始皇遗体,早就开始腐烂发臭了。
  真要说起来,哪怕扶苏决定不停灵,直接入葬驪山始皇帝陵,也没人能说什么。
  偏扶苏还决定恪守礼制,朝臣百官,自然更挑不出错。
  “既无异议,此事,便交由奉常操办。”
  上首主位,扶苏沉声一语,对起身领命的奉常卿一拱手。
  而后稍侧过身,看向西席首座的右相冯去疾。
  “皇嗣未立,冯相领衔百官,为群臣之首。”
  “此间事,也要劳请冯相,过问、看顾一二。”
  闻言,冯去疾也是缓缓点下头,起身向扶苏拱手领命。
  今大秦虽设二相,但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二人,却並非平起平坐。
  ——秦以右为尊。
  汉承秦制,亦尚右卑左。
  凡某官分设左、右职,便必以右官为正,左官为辅。
  汉武帝时期,为进一步推动《削藩策》,巩固针对关东宗亲诸侯的压制,汉廷还曾颁布一则法令,曰:《左官令》。
  法令规定:凡诸侯国官吏,皆为『左官』。
  同等官职、秩禄品级下,左官的地位,默认比寻常官吏低一级。
  好比说,一个秩六百石的诸侯国县令,遇见秩四百石的寻常郡县官员,便要平等相待,甚至是主动伏低做小。
  见到同样六百石级別的寻常县令,更要以下属对待上级的礼仪,主动拜见,口称『下官』。
  此外,私自出仕诸侯国,而非中央朝堂指任者,坐『左官罪』,依律惩处;
  左官不得宿卫京师,不得任职朝堂中枢,不得出任比二千石及以上级別的职务;
  诸侯王有罪,左官皆连坐。
  以此为源,后世歷朝歷代,也多以『左迁』来代指贬謫降职。
  於秦汉时期出现的『无出其右』一词,亦源於此。
  ——没有比他更『右』,即更尊贵的人了。
  具体到眼下,右相冯去疾,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丞相。
  左相李斯,则类似於副丞相、享受丞相级別待遇的副手。
  始皇帝的丧葬事宜,扶苏只是象徵性掛个名,具体操办由专业人士:奉常负责。
  作为百官之首的冯去疾,则需要代表外朝掛帅,全程负责並过问。
  总的来说,始皇帝丧葬事故,固然足够『重大』,却也总归有固定的章程——按规矩办便是。
  但皇嗣,却关乎社稷根本,偏始皇帝又没有明確指定。
  同样的:作为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需要儘快解决此事。
  候选人当中,固然是长公子扶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但凡事——尤其是国家层面的政治事务,都要讲究一个程序合法。
  没有被始皇帝指定为继承人,扶苏距离合法的二世皇帝身份,便还差一道关键的政治程序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