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金鳞
  两人各自退开之后,空地上的风声一下子清楚了许多。
  谢邂盯著唐舞麟,没有立刻再动。
  刚才那几下交手,已经让他彻底收起了最开始那点轻慢。唐舞麟的速度不如他,技巧也明显生涩,可那柄锤太沉,力量也太蛮,只要让他近身,哪怕只是擦上一下,都会很麻烦。
  而唐舞麟也在看著谢邂。
  他肩背微沉,双手握锤,呼吸一点点往下压。
  刚才那一轮碰撞,让他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他能压住一瞬,却抓不住后面那一下;他能逼退谢邂,却很难真正把人留住。力量是有了,锤也够重,可怎么把这份重变成真正有效的胜势,他还差得很远。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谢邂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脚下黄色魂环骤然一亮。
  整个人再度衝出。
  可这一次,和先前明显不同。
  他不再反覆变向,而是先直,再折,最后在距离唐舞麟不到五米处时,突然一分为三。不是人真的分成了三个,而是速度快到极致之后,在视线里拖出了三道短促而清晰的残影。
  唐舞麟眼神一紧。
  分不清。
  可他没有慌,手中沉星锤猛地向地面一砸,第一魂环同时发亮。
  “砰!”
  一声闷响。
  地面一震,那股熟悉的沉压感骤然扩开,前方草叶齐齐往下一伏,连空气都像是跟著一滯。
  左边那道影子散了。
  中间那道影子也散了。
  真正的谢邂,却已经从右侧切了进来。
  他显然早就防著唐舞麟这一手,真正的落点根本不在正面,而是借著残影和惯性,把自己送到了最不该被看见的位置。
  唐舞麟转锤已经来不及。
  谢邂手中的光龙匕向前一送,先是擦过锤柄,再顺势贴著沉星锤的边沿滑了进去。不是硬拼,也不是直刺,而是一种很刁钻的切入。
  下一瞬,匕锋已经挑向唐舞麟右肩。
  这一击,谢邂收了力。
  他只是要贏,不是要废了对方。
  可就算收了力,光龙匕毕竟是光龙匕。刀尖入肉的一瞬,唐舞麟肩头仍旧猛地一震,衣料裂开,血一下渗了出来。
  剧痛来得又急又狠。
  唐舞麟闷哼一声,身体向下一沉,右臂握锤的力道都跟著滯了一下。
  谢邂一击得手,人已贴身而过,根本不给唐舞麟反手抡锤的机会。他脚下一错,整个人滑到唐舞麟身后,手腕一翻,光龙匕便顺势压住了伤处。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很冷,呼吸却也不算平稳。
  这一战打到这里,他贏得並不轻鬆。
  唐舞麟牙关咬得发紧,肩上的痛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真正让他难受的,还不只是这一刀,而是光龙匕里那股锋锐的魂力,像针一样不断往里钻,逼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认不认输?”谢邂又问了一遍。
  唐舞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著头,肩背绷得很紧。
  不认输。
  这三个字,他甚至都不用想。
  可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另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伤口深处炸开了。
  先是烫。
  然后是更深的一股热,从肩头一下子衝进身体里,顺著脊柱直往下灌。那不是普通的热,更像是一直沉在体內某个地方的东西,被这一刀硬生生逼醒了。
  唐舞麟整个人猛地一颤。
  谢邂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光龙匕下意识就要收回。
  可这一收,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收不回来了。
  不是力量上的拽不动,而是匕首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明明刺得不深,却卡在那片血肉里不肯退。
  “怎么回事——”
  他话音还没落,唐舞麟已经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原本的黑白分明像是被什么烧了一下,边缘竟隱隱泛出一点极淡的金色。下一瞬,一道极细的金纹从他肩头伤口边缘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著皮肤往外撑。
  谢邂只觉得手中光龙匕骤然一震。
  紧接著,那柄一向锋利而稳定的匕首,竟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不是龙吟。
  更像是……恐惧。
  还没等谢邂反应过来,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细碎的金光从皮肤下透出来,一点点往外铺,光龙匕在那层越来越亮的金光顶压之下,被一点点逼出血肉。
  唐舞麟喉间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吼。
  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热。
  身体里到处都在热,骨头里也热,血里也热。那股热沿著脊柱衝到右臂,整条手臂像忽然不再是自己的,沉得厉害,也强得可怕。
  “啊——”
  唐舞麟终於压不住,一声低吼自胸腔里震了出来。
  光龙匕被硬生生震开。
  谢邂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可还是晚了半步。
  唐舞麟转身,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锤。
  也没带任何花哨。
  只是纯粹的一拳。
  可那一拳打出的瞬间,拳锋外竟带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边。空气被强行压开,拳路又快又重,快到谢邂只来得及看见一只覆盖著细密金鳞的拳头。
  是的。
  金鳞。
  谢邂瞳孔骤然收缩。
  可他已经来不及再避。
  “砰——”
  拳头最终没有正正落在胸口正中,而是擦著他胸前和肩侧打了出去。唐舞麟最后关头分明收了一点力,可就算只是这样,那股爆开的力量也已经够骇人了。
  谢邂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才顺著树身滑落下去。
  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掉。
  空地重新静下来。
  唐舞麟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右手撑著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痛还在,可比疼更强烈的,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不断往外翻涌的热意。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只一眼,整个人便怔住了。
  手背、指节、手腕,再到小半截小臂,全都覆著一层细密的金色鳞片。
  鳞片不大,边缘却很清楚,一片一片压得极紧。指甲也变了,明显比平时更长、更硬,指端甚至带出了一点收窄的锋锐感。
  唐舞麟呼吸一滯。
  他慢慢抬起那只手,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发空。
  这不是他的武魂。
  也不是锻造留下的什么东西。
  这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右肩伤口附近,那只附在魂环力量中的蚁类魂灵也明显躁动起来,身上泛起一层微弱的金芒,像是在回应什么。可它的波动很弱,弱到唐舞麟几乎可以確定——这不是它带来的变化。
  不是魂灵。
  那就只能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右臂上的金鳞已经开始迅速退去。肩头那股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灼热也在飞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
  太快了。
  从出现到褪去,不过短短数息。
  唐舞麟甚至来不及细看,手上的异样就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肩头伤口附近还残著一点淡淡金痕,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错觉。
  谢邂被打飞的那一下,不会是错觉。
  肩上的伤,也不是错觉。
  唐舞麟撑著地,想站起来,腿却一下软了。
  他勉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邂,见对方只是昏过去,胸口还在起伏,这才鬆了口气。可那口气一松,他眼前也跟著黑了下来。
  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麻烦大了。
  谢邂是被顛醒的。
  意识回来的时候,他脑子还是昏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脸上、肩上、后背,没一处不疼,尤其是脸,麻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截熟悉的肩膀。
  再往前,是东海学院的大门。
  天已经黑了。
  路边的灯都亮了,把学院门口那几个大字照得很清楚。
  谢邂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隨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被人背著。
  背他的人,正是唐舞麟。
  “你……”他一开口,声音却含糊得厉害,连自己都听不清。
  唐舞麟皱了皱眉,偏头道:
  “你醒了?”
  谢邂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劲才把话挤出来。
  “我脸……怎么了?”
  “肿了。”唐舞麟答得很直接,“应该比昨天还严重一点。”
  谢邂沉默了一下,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肿,又硬,还热。
  他指尖才刚碰上去,整个人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白天在公园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一点点全都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占了上风。
  记得自己那一刀已经压住了唐舞麟。
  也记得那一下之后,对方肩头突然亮起来的金光,和最后那一拳。
  想到那一拳时,谢邂下意识僵了一下。
  “你……”
  他刚想问什么,却又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公园里出发前,自己对唐舞麟说过的那句话。
  ——你放心,我把你打伤了,会找人给你治疗。
  结果现在,自己肿著脸,被唐舞麟背回来了。
  想到这里,谢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花了两万四,买了一顿打。
  现在还得让人背著回学校。
  唐舞麟没听见他后面的话,也没回头,只是稳稳往前走。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每走一步,还是会跟著疼一下。
  “你別乱动。”他皱著眉道,“我现在也没多少力气。你掉下去,我可能就不想捡了。”
  谢邂本来还想说什么,听了这句,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人……真討厌。”
  唐舞麟没理他。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夜里的凉意一下子压住了白天残余的热。
  可唐舞麟心里那点不安,却一点都没散。
  谢邂只是看见了自己最后那一拳。
  可他自己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那一拳有多重。
  而是那些金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