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前朝大儒之后
  赵不全端起酒杯在唇边轻抿了一口,心里不断暗骂吴存礼,生意做到了自己身上,难怪那般的殷勤痛快。
  杯碗盘碟,陆续上了桌子。
  赵不全这一路上,虽是酒肉不断,到底是吃了一个多月了,如今看到眼前的菜餚,还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先上来的是四道乾果、四道鲜果、四道蜜饯,摆在一个九宫格的红木食盒中,精致的如同工艺品,能吃能看不能玩。
  接著是四道冷荤,鹅掌的筋剔得乾乾净净,每一根都圈成花朵状;醉虾只只饱满,壳薄如纸,轻轻一掐,便能看到內里晶莹的白肉。
  六道热炒紧接而来,文思豆腐细如髮丝,在清汤中根根分明;翡翠烧麦皮薄透亮,內里裹著的各色馅儿,看得清清楚楚;蟹粉狮子头用的是高邮湖的野生大闸蟹,只取其蟹黄蟹膏,和五花肉泥搅拌而成。
  赵不全吃得彆扭,全然放不开架势,竟学些虚头巴脑的家把什,筷子轻轻夹起,抿嘴轻尝,然后再虚情假意地频频点头讚赏,让陪坐在一旁的吴存礼喜笑顏开。
  爽,就让他爽到底!
  座中的盐商们面不改色,筷子竟挑挑拣拣,这个说“今天的刀鱼不够嫩”,那个说“燕窝的发头差了火候”,一个个品头论足起来,挑剔得倒像美食家在品鑑。
  赵不全面上始终掛著一副受宠若惊的笑容,时不时称讚“扬州菜天下第一”,逗得座中盐商哈哈大笑,纷纷举杯相敬。
  觥筹交错之间,赵不全忽然被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頎长,面容清癯,一身青色长衫,质料不差,却无半点金玉装饰,浑身上下朴素整洁,独坐在花厅一角,既不刻意靠近赵不全搭话,也不故意躲远,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此人不言不语,不敬酒不寒暄,只偶尔抬眼看看赵不全。
  赵不全被他看得有些心中发毛,轻声询问身旁的人:
  “那位先生是何方高士?”
  商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低声应道:
  “大人还是別问了,那是前朝一位大儒的遗脉,脾气古怪得很,从不与人亲近,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来了,大人莫要理会便是。”
  赵不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应付著盐商们的敬酒,他起了好奇心,自此便有些心不在焉,抓耳挠腮的。
  宴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吴存礼喝得满脸通红,完整的话已说不出两句,可他竟起身举杯,走到赵不全面前,气沉丹田,声情並茂念了一首即兴作的颂诗:
  “京都来的赵青天,巡按江南查亏欠,扬州美景无限好,不如今朝醉中眠。”
  去你奶奶个腿!
  这诗作得彻底彰显出吴存礼的“功力”,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六十秒,若非赵不全有办法能忍住不笑,他就不会一口酒水给吴存礼来个“淋浴”,然后起身抚掌,频频示意座中人“好诗好诗”。
  吴存礼脸上脖子全是口水,竟也是大笑出声,
  “赵大人谬讚了!”
  一眾人等纷纷起鬨言笑,花厅中顿时热闹非凡,而角落中的那中年人,端起酒杯,对天一举,朗声道:
  “这一杯,敬天下苍生。”
  一饮而尽,將酒杯撂在桌上,然后双眼扫视过花厅中每一个人的脸,盯著赵不全轻声说道:
  “听说赵大人是从都察院来的,”
  中年人缓声缓语,脸上含笑而问:
  “都察院的官,管的就是天下不平事,我想请教赵大人一句,外面那些骂狗官的百姓,赵大人可是听见了?”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结。
  所有人都盯著赵不全,等著他的回答。
  吴存礼只是微微动容,並未喝止,张师载也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幕。
  他赵不全听出了这句问话的分量,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那中年人不等赵不全回应,转身面对那些满嘴流油的盐商,朗声大笑:
  “官绅勾结,盐商奢靡,百姓困苦,这就是咱们大清的太平盛世!”
  他一字一顿,高声喝骂,
  “官老爷拿著朝廷的俸禄,干著商人的勾当,搜刮尽天下民脂民膏,今日竟花费万两白银,竞购一个宴请席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转向吴存礼:
  “吴中丞,你在江苏巡抚任上,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最是清楚!八王爷的密信、孝敬九王爷的银子,京城太监手上的冰炭敬···凡此种种,你以为没人知道?”
  吴存礼脸色瞬间刷白,陡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大胆!史开清,不要以为本抚不敢抓你···”
  赵不全盯著面前这个叫史开清的中年人,吴存礼的齷齪事他竟了如指掌,而且吴存礼对他讳莫如深。
  “蝇营狗苟,朝野皆是!”
  史开清的声音在花厅之中迴荡,
  “贪官污吏,自以为是封疆大吏,实则不过是蛀空大清根基的蠹虫罢了!今日有赵大人在此,你吴存礼还能装几天?”
  说到最后,他猛转身,朝赵不全遥遥拱手,朗声说道:
  “赵大人,在下言尽於此,听与不听,在於赵大人,告辞了!”
  他拂袖而去,身影快速消失在花厅门外。
  赵不全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之中,心头翻江倒海。
  一旁的吴存礼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座下的盐商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有几个甚至悄悄离席,掩面遮身溜走了。
  “中丞大人,这位先生倒是性情中人,言语有些过激了,来来来,咱们喝酒,不必为这等狂生扰了兴致。”
  吴存礼连忙陪笑,端起酒杯与赵不全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场面得到了缓解,可仍没了刚才的热闹,人人都侧目注视著吴存礼和赵不全,只盼著这场酒席早些散了。
  两人连碰两杯,眼见眾人没了情趣,吴存礼大手一挥,顿时场下眾人作鸟兽散,一个个惊怕受了牵扯,抬屁股撒丫子跑的比兔子都快。
  赵不全笑声连连,与吴存礼又閒扯了片刻,也是登轿离去,內里却心急如焚。
  待回到船舱中,急忙唤来刘勇:
  “三件事,一是片刻不留,连夜赶往江寧,二是查一个叫史开清的人,三是六百里加急,密折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