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潜在受害人
  异常?
  “没有。”
  林舒果断摇头。
  他这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他是真没觉得徐长顺有什么异常。
  当然,除了他说“自己可能要被天收”的那部分。
  但这个判断是符合他自己的世界观的,並不能归类到异常里。
  听到林舒的回答,陈竹继续问道:
  “他有没有提到过自己有可能被报復、或者有什么仇人?”
  “没有。”
  林舒再次摇头。
  “......如果说有仇人,那他最大的仇人应该就是那三个徒步的了吧......”
  他摊了摊手。
  “毕竟徐长顺是伤了人的,他又没被判、反而进了局子,那些人的家属咽不下这口气的话也很正常吧?”
  “这一点我们也在关注。”
  陈竹没有多说----有关案情的具体细节,她是不可能向林舒透露一点的。
  “他有没有给你留下东西?他死之后,你是去双溪村参加了他的葬礼的对吧?”
  “你是出於什么动机去参加的他的葬礼?”
  陈竹的话说完,林舒的眼神变了一变。
  警方对自己的行踪完全知情,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前期的调查了。
  看来这个问题是躲不过去了。
  要不,拉谢雨迟来挡刀?
  不行。
  如果自己在这种时候撒谎,只要稍微跟其他人交代的信息交叉比对一下,自己就会被拆穿。
  而一旦发现自己在说谎,警方一定会把自己列为高度怀疑对象。
  那就相当麻烦了......
  略微思索了一瞬,林舒回答道: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
  陈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信上写了什么內容?能让我看看吗?”
  “烧掉了。”
  林舒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在他的坟前烧掉的。”
  “但是信的內容我记得,可以复述给你听。”
  “信里主要说的是他的人生经歷,说他是怎么考上大学、后来又怎么放弃了在首都的工作机会回乡做师公的事情。”
  “在我看来,里面没有太多特殊的內容,就是单纯的回忆过往。”
  “他给我写信的目的是希望找到一个人接下他的衣钵,因为他觉得他最后的人生肯定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一身本事要有人继承。”
  “明白。”
  陈竹无意识地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髮,继续追问道:
  “你能复述一下吗?儘可能详细?”
  林舒没有犹豫、没有敷衍,而是从头到尾开始背诵徐长顺的信。
  当然,对信的內容,他是做了修改的。
  有关“仪轨”的部分,被他完全隱去了。
  於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就是一个完全的寻常的故事。
  一个上世纪大学生因为痴迷於传统梅山文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工作机会,回乡从事玄学工作的故事。
  陈竹仔细听著,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
  等到林舒说完,她不动声色地点头道:
  “很详细----多谢你的配合。”
  “我这边还有几个问题,还要麻烦你一下......”
  接下来,陈竹问的都是一些相当常规的问题。
  包括林舒到双溪村以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带走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真的接受徐长顺的衣钵。
  林舒一一回答----对“衣钵”这个问题,他回答得很坦然。
  没接受,没打算做师公,但他给的东西,自己確实留下了。
  因为他的儿子说如果自己不要的话,那些东西会被烧掉。
  自己不忍心看著那么多文化遗產被毁坏,所以就应了下来。
  陈竹自然也挑不出他这个回答的毛病,又简单沟通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她给林舒留下了手机號码。
  “这个是我的电话----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事情,我可能会直接用这个號码联繫你,別把我当骗子哈。”
  “另外,徐长顺的案子比较复杂,我建议你不要跟其他人討论,避免给你自己带来麻烦。”
  “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也会同步给你,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直接打报警电话,或者打我的电话也行。”
  “好。”
  林舒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在她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舒故作疑惑地问道:
  “所以他真的是被谋杀的吗?我听有人是这么说的。”
  “他不是心臟骤停吗?为什么会是谋杀啊?”
  陈竹明显愣了一愣。
  林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眼睛里,也有跟自己一样的疑惑。
  坏菜了。
  一线警员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意味著,给案件定性的力量......来自更上层!
  这一刻,虽然陈竹没回答,但林舒已经有了答案。
  於是连陈竹说的“案情细节相关的內容无权告知”的声明,他也完全不当回事了。
  你当然无权告知。
  事实上,你甚至都无权知晓......你的权限还不够啊!
  林舒目送陈竹走上了电梯,回头关上了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进入电梯之后,陈竹已经在她的本子上,悄悄记下了一笔......
  ......
  临川市派出所,刑侦科会议室里。
  加班的人把整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泡得全是菸头,要是哪个粗心的上来喝一口,搞不好立马都得去医院洗胃。
  坐在桌前的贺成一边看材料、一边拿起水杯,都已经凑到嘴边了才反应过来,隨后又嫌弃地放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揉著眼眶问道:
  “你说这个林舒有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
  “很难形容。”
  陈竹皱眉回答道:
  “你说他的表现有什么异常吧......其实是没有的,就是一个普通人面对问询时正常的表现。”
  “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隱瞒了一些东西的。”
  “徐长顺肯定是给他留下了信,他说烧掉了肯定是在撒谎。”
  “他是不想给我看到信上的內容。”
  “他不是给你复述了吗?”
  贺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我看了记录仪,他复述的时候没有什么问题,不像是编的。”
  “是没有问题,他没编,只是故意漏了一部分。”
  陈竹回答道:
  “徐长顺给他的信是描述徐长顺自己的生平的,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林舒说的是事实。”
  “但是,在他给我复述的『生平』中,缺少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部分。”
  “那就是,从大学生到师公,这个转折的动机。”
  “他说是因为『热爱传统文化』,但这个理由太弱了,根本不配出现在徐长顺自己写的回忆录了。”
  “转折一定得是一个『事件』,它必须是事件,这是所有人在回忆时的惯性,甚至可以说是本能。”
  “林舒修改了这部分的內容,所以形成了敘事的断层。”
  “嗯.....”
  贺成认可地点头----他是老一派的那种警察,对这些新的、精细化的分析技术並不了解。
  但同样的,他也並不排斥。
  尤其是当陈竹把问题说得有理有据时,他立刻意识到,陈竹是对的。
  “所以你是觉得,这个林舒有嫌疑?”
  “不是有嫌疑,是有问题。”
  陈竹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他不可能是嫌疑人的,他的社会关係太乾净了,跟徐长顺也没有半点交集。”
  “他没动机,也肯定没办法加害徐长顺。”
  “但他在我面前的表现確实带著对抗性,这其实很符合一种画像。”
  “受胁迫者画像。”
  “所以我怀疑,他可能是潜在的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