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赶紧將手绢还来
  皓月如银盘,光辉照大地。
  斜月三星洞都被镀上一层银光。
  被常寿牵掛的孙悟空自送他离了洞,就独自来到万卷楼,待在他的旧房舍內发呆。
  后来抱著他准备好的包袱,坐在窗前,瞪眼仰望九天,等著天黑夜深。
  孙悟空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明明以前觉得日子飞快,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今日却度秒如年,仿佛日月跟常老头一样年老体弱,步履蹣跚,颤颤巍巍,速度慢如蜗牛,抖如筛糠。
  黄昏时分。
  腹中飢饿,他前往小厨房。
  推开门,孙悟空顿住。
  灶台上留有一个竹籤,是常老头跟鸡爪子似的鬼画符笔记,上面写著:
  【好猴儿,乖乖吃饭,好好修行】
  剎那间。
  孙悟空红了眼。
  他努力仰头,忍著眼角湿润,明明心中很受用,嘴上却嫌弃地抱怨道:
  “这老头,烦死了!”
  直到眼角重新乾涩。
  孙悟空將竹籤贴身收好,拿起常老头留在包袱里的钥匙,打开灶台碗柜。
  除了炊具,里面有一盘寿桃。
  孙悟空目光闪烁。
  他知道这种吃食。
  是常老头第一次在斜月三星洞给他过生辰时准备的特殊桃子。
  是常老头用白面、蜂蜜和灵桃~汁等物揉合又蒸製而成。
  因为形似灵桃,味道甘甜,还是酒酿,颇得自己喜欢。
  尝过一次后,自己就念念不忘。
  可无论自己如何恳求,常老头始终不答应在生辰之外的日子给自己做,忒古板顽固。
  把人惹急了,就来回念叨:
  “寿桃只有生辰当天才能吃。”
  要么就故意满脸嫌弃:
  “猴子,你是真没吃过啥好东西。”
  此后每年生辰,常老头都会给自己准备寿桃。
  没想到这次竟会破例。
  拿起一个常老头口中“量大管饱”的寿桃,孙悟空狠狠咬上一口,寿桃明明已经放凉,可落到他口中、胃里却觉得分外温暖。
  “臭老头,怪会作怪。”
  吃饱后。
  猴子回到屋舍。
  依旧安静地待在窗前。
  此刻,他精气神已然不同。
  少了三分落寞,多了三分沉稳。
  仿佛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他心性有了一丝质的变化,在那个时刻,真正长大。
  没再直勾勾地注视天色。
  他闭眼假寐,定息存神。
  ———
  约莫到了子时前后。
  孙悟空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轻轻关上房门,他转身离开,目標明確。
  此刻,四周静謐,万籟俱寂。
  走在青石小路上,走在廊廡之间,猴子偶尔抬头瞧著天上那轮如银盘一样皎洁的明月,暗自思量。
  【常老头也不知到了何处】
  【是不是也在看著这轮月亮】
  【是不是担心俺老孙夜半三更有没有去见祖师】
  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
  飞萤光影散,过雁字排云。
  正直三更侯,应该访道真。
  孙悟空一路前行,很快行至后门外,本来他心中忐忑,怕自己会错了祖师意,可看到那门儿半开半掩,顿时大喜,心中多了三分篤定,步伐都轻快几分。
  他没马上进去。
  先整理一下仪容,拍一拍身上灰尘,后才曳步近前,侧身入门。
  行至榻前,见祖师朝里睡著。
  悟空不敢惊动,老实地跪在榻前,等著祖师醒来。
  约莫时辰差不多了。
  在榻上假寐的菩提祖师终於佯装醒来,舒开双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
  不遇至人传妙诀……”
  悟空立即喜气洋洋地叩拜:
  “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
  儘管早知晓悟空到来,可该演的戏,祖师坚持演完。
  他故作不知,询问究竟,见这猢猻问答有理有据,果真领悟了自己那三戒尺的深意,没让自己失望。
  既如此,他自不会再装下去。
  顺著这猢猻递的梯子下台,直言自己欲收悟空为真传弟子,秘授长生妙道,並叮嘱道:
  “没有为师允许,切不可在人前卖弄,否则,吾绝不饶你。”
  见多年心愿终於达成。
  孙悟空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一时间,百感交集,喜极而泣。
  菩提祖师没觉得弟子失礼。
  他清楚这猢猻一路走来的不易,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自然要宣泄一番。
  何况,这可是他的爱徒。
  等了无尽岁月的亲传弟子。
  嫌弃又能如何?自然是宠著!
  可很快他觉得事情不对劲儿。
  咋滴哭个没完了?
  咋滴哭声越来越大了?
  祖师瞅著猴子,眨了眨眼,像看个稀奇物种。
  据他所知,这猢猻甚少哭泣。
  哪怕一路上遭遇重重坎坷,都不曾掉一滴水珠子。
  转念一想,祖师洞悉其中因由。
  这猢猻起初应该是喜极而泣,可很快就多了些伤感和愧疚,这些东西应该是常寿带给猴子的影响。
  想到这点,祖师心里有点儿泛酸。
  因为爱徒第一次哭,除了因为自己这个师父,还因为別的老头儿。
  可菩提祖师没阻止。
  一来他不想给爱徒留下一个小气的印象。
  二来自己不会没下限地跟一个小辈老头儿爭宠。
  三来这个弟子和常寿感情羈绊越深越好。
  ……
  种种原因下菩提祖师选择旁观。
  孙悟空也不想继续哭。
  可这一天经歷了太多。
  此刻泪水涌出,种种情绪上头,眼眶犹如被衝垮的堤坝,一时间,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哭常老头。
  他哭自己多年辛苦。
  他哭自己得偿所愿。
  他哭自己长生在望。
  他哭花果山日夜守望的猴子猴孙。
  ———
  等情绪稍微稳定。
  见榻上祖师似笑非笑。
  孙悟空不好意思地一笑。
  此刻智商占领高地,他突然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儿丟脸,有损自己美猴王的威名。
  他难得羞耻。
  一张猴脸霎时和屁股一个顏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猴屁股通灵。
  见猴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菩提祖师连忙丟下一个手绢,嫌弃道:
  “赶紧擦一擦。
  男儿流血不流泪。
  若再这般丟脸,哭成这个样子,休怪为师把你打將出去。”
  孙悟空嘿嘿一笑。
  他用手绢擦了擦脸,整理一下仪容,告罪一声后,正欲將手绢还回去。
  想了想,他突然顿住。
  眼珠一转,孙悟空道:
  “师父,你看俺將这绢子弄脏了,反正您也不差这一个,不妨就把这手绢赐给俺,当作拜师礼,俺回去一定洗乾净,妥善保管。”
  瞅见这不要脸的一幕。
  菩提祖师眼角略微抽搐。
  瞪了眼“腆著脸討要礼物”的悟空,他抬手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戒尺,似重实轻地给了猴头一下,佯怒道:
  “你这不识好歹的猢猻,莫要在为师面前耍这些小聪明,须知为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赶紧將手绢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