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路
  杨暄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杨府大公子的寢具是上好的蜀锦褥子、鹅绒软枕,比他在出租屋里的硬板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睡不著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他翻来覆去地梳理时间线,把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天宝十三载二月——现在。安禄山即將离京。
  天宝十三载——南詔之战惨败,杨国忠为掩盖败局,谎报军情。大量府兵死於南蛮瘴癘之地,民怨沸腾。
  天宝十四载六月——安禄山在范阳誓师,以“討杨国忠”为名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东都洛阳陷落。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號大燕。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潼关野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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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玄宗携杨贵妃、杨国忠及禁军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
  从现在算起,他有大约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听起来不短,但在这个通讯靠马、出行靠腿的时代,两年时间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而且他面临的困局是多层的——
  第一层:他是杨家人。在安史之乱中,杨家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不仅是叛军要杀,连自己人(禁军)也要杀。
  第二层:他没有实权。太常卿是个礼仪官,户部侍郎是检校(掛名),真正的军政大权都在杨国忠手里。
  第三层:他不能暴露。如果他表现得太反常,杨国忠第一个起疑。一个从前只会斗鸡走马的紈絝子弟忽然忧国忧民,这比安禄山造反还可疑。
  所以——
  要活命,第一步不是改变歷史,而是给自己弄一个能脱离长安的合理身份。
  翌日清晨,杨暄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起身。
  延和郡主还在睡——这位妻子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只从原身残留的碎片记忆中得知她出身李唐宗室,性格温婉寡言。
  杨暄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袍,出门时在廊下遇到了自己的贴身小廝阿福。
  “大公子今日怎的起这么早?”阿福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
  看来原身確实是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儿。
  “昨夜酒喝多了,反倒睡不踏实。”杨暄隨口找了个藉口,“备车,我要去东市。”
  “东市?”阿福更惊了,“大公子您不是从来不逛东市的吗?”
  杨暄微微一笑。
  “从今天开始逛。”
  ——
  东市是长安城最大的商业区,与西市並称天下两市。
  西市多胡商,东市则以大唐本土的高端商铺为主——绸缎庄、金银铺、药材行、牙行,应有尽有。
  杨暄的目的不是购物。
  他是来摸底的。
  如果要在安史之乱中活命,他需要三样东西:钱、人、地盘。
  钱——杨家现在不缺钱,但杨家的钱在杨国忠手里。他需要自己的资金来源。
  人——他需要可信赖的人手,不是杨府的家僕,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班底。
  地盘——他需要一个安全的根据地。不在长安,不在关中,要远离安禄山南下的主要路线。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脑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对未来的预知。
  他知道安禄山会反,知道叛军的进军路线,知道哪些地方会被攻占,哪些地方能守住。
  他甚至知道平叛战爭的走向——郭子仪、李光弼崛起,收復两京,安禄山被儿子弒杀——
  这些信息,才是他真正的金手指。
  杨暄在东市逛了一上午,走访了三家牙行、两家鏢局、一家药材铺。
  他没有亮出杨府大公子的身份,只穿了一身寻常圆领袍,像个普通的年轻文人。
  他在一家茶铺坐下,叫了壶蒙山茶,展开一张粗麻纸,用炭笔写写画画。
  纸上画的是一张简略的大唐地图。
  几个地名被他重重圈了出来——
  灵武。
  这是日后太子李亨即位的地方。
  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逃往蜀中,太子北上灵武登基。此后平叛的政治中心就在灵武。
  如果他能在灵武提前布局……
  不,太远了,也太危险。
  灵武在西北边塞,他一个长安城的公子哥跑去那里毫无道理。
  那换一个思路。
  蜀中。
  玄宗逃亡的方向是蜀中,也就是剑南道。
  杨国忠在蜀中经营多年,本就兼著剑南节度使的虚衔。如果他能找个理由去蜀中任职——
  可以。
  但有个问题——马嵬驛就在去蜀中的路上。
  歷史上杨家是在逃往蜀中的途中被杀的。如果他跟著大队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除非——他提前到蜀中。
  在兵变发生之前,就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杨暄的炭笔在蜀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太被动了。”他喃喃自语。
  一阵风吹过,茶铺的竹帘哗哗作响。
  忽然,一个想法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不要跑。
  跑是下策。
  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你还姓杨,就逃不掉杨家的牵连。
  安史之乱之后,杨家的名声臭大街,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真正的上策是——切割。
  在灾难来临之前,用一种体面的、合理的方式,和杨家划清界限。
  但怎么划清?
  杨国忠是他爹,杨贵妃是他姑姑,这血缘关係是刻在骨头里的,谁来了也切不断。
  除非——
  他因为某件事被杨国忠“驱逐”出长安。
  贬官外放。
  不是主动请缨——那太可疑了。而是因为某个“过错”,被杨国忠大怒之下赶出长安,贬到一个偏远之地。
  这样他既离开了杨家的核心圈子,又保留了官身,还有了“与杨国忠不和”的人设——等安史之乱爆发、杨家被清算的时候,这个人设就是保命符。
  杨暄的眼睛亮了。
  他需要犯一个错。
  一个足够大、足以让杨国忠面子掛不住的错——但又不能大到把自己搞死。
  而今天下午,刚好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花萼相辉楼,安禄山的饯行宴。
  杨国忠让他跟著一同赴宴,目的是监视安禄山,必要时还要顺著话头在御前发难。
  但如果他在宴会上“闯了祸”呢?
  比如——得罪了某个不该得罪的人?
  比如——在安禄山面前说了某句不该说的话?
  比如——让杨国忠觉得这个儿子不但没用,还给他添乱?
  杨暄把粗麻纸叠好,塞入袖中。
  他站起来,放下茶钱,走出茶铺。
  长安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笑闹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鲜活,浑然不知一场浩劫正在逼近。
  杨暄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今天下午,花萼相辉楼。
  他要在大唐天子的眼皮底下,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在安禄山那双阴冷的小眼睛的注视下——
  给自己挖一条活路。
  哪怕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