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廷杖三十
  花萼相辉楼里,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浅了。
  许多人都在暗自咋舌。
  狠。
  太狠。
  儿子在御前捅了自己一刀,做父亲的,转手就在天子面前请廷杖。
  而且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请天子重杖自己的长子,以证清白。
  这一刀切下去,切的不只是杨暄的皮肉,更是杨家父子之间最后那点遮羞布。
  安禄山跪坐在席上,脸上的酒水已被侍从拭去,面上重又恢復了那副惶恐委屈的模样。
  只是他垂下的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阴冷笑意。
  好。
  杨家父子咬起来了。
  今日这一宴,自己虽挨了一盏酒、一顿骂,可若能藉机叫杨国忠家门先乱,倒也不算白受。
  只是他仍不敢再多言。
  方才那一句“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已经让玄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寒意,他忘不了。
  眼下最好的法子,不是添柴,而是装出无辜。
  於是安禄山反倒低下头,做出一副不敢置喙的模样,只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像是还心有余悸。
  玄宗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国忠身上,又掠过安禄山,最后停在被押著的杨暄身上。
  良久。
  “准。”
  只一个字。
  杨国忠额头重重磕地。
  “臣,谢陛下明断。”
  玄宗却未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高力士。”
  “老奴在。”
  “楼外廷杖三十。打完之后,再交有司。”
  高力士眼皮微微一跳,躬身应是。
  三十廷杖。
  若打实了,打死一个没有官身、又惹怒了圣人的相门公子,实在不难。
  可玄宗只说“打完后交有司”,却没说是打死还是打活。
  这便意味著,杖要落,声势要足,但分寸,却落在了执行的人手里。
  高力士心里有了数。
  而杨暄,也在这一刻终於真正松下心来。
  三十廷杖。
  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些。
  但重,才好。
  重到足以让满朝相信,他这一场御前掀桌,不是杨国忠授意,更不是杨家演戏,而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打出了相门。
  只是这皮肉之苦,也绝非虚言。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经被金吾卫押出花萼相辉楼。
  楼外,宫灯连成一线,夜风却冷。
  方才楼中歌舞昇平、珠翠生光,楼外却已站满了甲士与內侍,气氛肃杀得像两重天地。
  廊下与阶前,不少尚未来得及入宴的低阶官员、侍从与宫人,也都听闻了里头的祸事,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都想看看,那个敢在御前一盏酒泼安禄山、当眾骂右相、还临走补刀自己父亲的相府大郎,到底会落个什么下场。
  很快,刑凳摆了出来。
  粗如儿臂的廷杖,也被两名军士拄在地上。
  木杖落地时那一声沉响,听得不少人心头髮紧。
  高力士立在廊下,拂尘搭腕,神色平平。
  杨国忠亦跟了出来。
  他不看儿子,只看著高力士,低声道:“高將军,御前有御前的体统。今日之事,不能轻。”
  高力士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咸不淡。
  “右相放心。圣人口諭,老奴不敢打折半分。”
  杨国忠听出他话里的软钉子,嘴角抽了一下,却不再多言。
  杨暄被按到凳上时,才真正感受到那木凳的硬与冷。
  两名金吾卫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夜风灌入后背,薄薄的袍衫被掀起,冷意贴著脊骨爬上来。
  人群极静。
  谁都知道,这第一杖落下去,打的便不仅是一个杨家子,也是右相的顏面。
  高力士抬起手。
  “行刑。”
  话音刚落,第一杖已轰然落下。
  “砰!”
  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杨暄眼前猛地一黑,牙关几乎在一瞬间咬碎。
  疼。
  不是想像里的疼,而是仿佛整条脊樑都被一截烧红的铁棍砸断一般,皮肉还未来得及反应,骨头便先发出一阵钝痛。
  他身体本能地一绷,又被两旁军士死死按住。
  第二杖紧跟著落下。
  第三杖。
  第四杖。
  每一杖都结结实实。
  几杖下去,后背已火辣辣一片,连呼吸都牵著痛。
  围观的人群里,已有宫人不忍再看,悄悄偏过脸去。
  有人在心里暗嘆,这杨家大郎,今日怕是要废了。
  可就在第六杖落下时,杨暄竟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额角已儘是冷汗,脸色白得嚇人,嘴角却还掛著一丝笑。
  他开口时,嗓音已哑,却足够让近处的人都听清。
  “右相……”
  眾人一惊。
  这时候他还敢说话?
  杨国忠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暄却像没看见,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您不是怕……有人疑我今日是奉命行事么?”
  “那便睁大眼睛……好好看著。”
  “今日这三十杖之后——”
  他忽然一提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衝著廊下、衝著杨国忠、也衝著所有围观之人喊出来的:
  “我杨暄,与右相杨国忠,自今日起——恩断义绝!”
  满场死寂。
  连行刑的军士都下意识顿了一瞬。
  杨国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衝上头顶。
  这个孽障!
  在御前说也就罢了。
  到了楼外,到了刑杖之下,他竟还敢当眾喊出“恩断义绝”这四个字!
  这不是受刑。
  这是借著刑杖,把父子断绝的戏,演给所有人看!
  “继续打!”
  杨国忠终於失了那层相国的仪態,厉声喝道:“御前狂徒,焉敢再胡言乱语!”
  高力士眉头微皱,却未阻止。
  第七杖,重重落下。
  杨暄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翻腾,一口腥甜几乎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知道,今天这顿杖,不能白挨。
  挨得越狠,后面那道被贬出长安的门,才越稳。
  所以他非但不能软,反而还要把这把火再烧大一些。
  第十杖落下时,血已经透过中衣漫了出来。
  白底染红,在宫灯下格外刺眼。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就连按著他的军士,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可杨暄却偏偏在这时,又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
  “父亲……”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却像故意要往杨国忠脸上钉钉子。
  “您今日……请杖请得好。”
  “比在书房里逼我去咬安禄山时……狠多了。”
  杨国忠脸色刷地惨白。
  这话不能细想。
  一细想,便全是麻烦。
  书房,逼迫,咬安禄山——这几句拆开来看都不打紧,连在一起,却足够让那些原本只看热闹的朝臣们多生出许多猜疑。
  果然,廊下已有几位晚退的官员神色微变,彼此互看了一眼。
  杨国忠再顾不得別的,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朝著楼內方向高声道:
  “陛下明鑑!逆子受杖失智,满口疯话,臣万万不敢授意於他!”
  高力士听著这一句,只在心里嘆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拖进来了。
  不管圣人信不信,今晚之后,这颗钉子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