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办三件事,找两个人
  “等阿福来了,我要他出去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去西市,找几个我昨日看过的人。第二,把我书房东侧暗格里的那枚私印取来。第三,打听这次押送出京的具体时辰与路线。”
  延和听完,没有问他西市要找谁,只问:“人手够不够?”
  “不够。”
  “那我给你补。”
  “你的人,我信得过?”
  延和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若信不过,昨夜你便不会把命交给我守到现在。”
  杨暄一时失笑。
  好。
  这位郡主,平日里不开口,一开口就专往人要害上戳。
  “那便借你两个人。”他道,“要嘴严,腿快,认得长安路数,还不能叫相府一眼看出来是在替我办事。”
  “有。”
  “再借你一辆车。”
  “也有。”
  “还有——”
  “你先把药喝了。”延和直接打断。
  她把方才重新热好的药端过来,放到他唇边,语气平静得不容商量。
  “想折腾,先把命吊住。”
  杨暄看著那碗黑得发苦的药,眉心跳了跳,最终还是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得厉害。
  可落进腹中,心却一点点定了。
  因为到这一刻,他终於不再是一个躺在偏院里等著被人赶出长安的重伤弃子。
  他有了路。
  有了同行的人。
  也有了把下一步棋走下去的底气。
  屋外,天色已彻底亮开。
  而杨府这座昨夜还烈火烹油的相门高宅,在晨光里却透出一种將散未散的冷意。
  所有人都以为,杨暄挨过廷杖,接下贬謫,便只剩灰头土脸滚出长安这一条路。
  却无人知道。
  从他睁开眼的这一刻起,这盘棋,才真正开始往后走。
  不多时,院外响起了阿福一路压著嗓子却仍掩不住惊喜的声音——
  “公子醒了?!”
  杨暄靠在榻上,缓缓抬起眼。
  眸底那点因高热而生的混沌,终於彻底散了乾净。
  “叫他进来。”
  “再把门关上。”
  “咱们得赶在相府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出长安的路,抢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阿福便被采蘩领了进来。
  这小廝一路都压著步子,真正跨进屋门时,眼圈却先红了半圈。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一顿廷杖,他虽未亲眼见全,却也听得七七八八。
  后来担架抬进偏院,连他这种平日里嘴上不著四六的小廝,都没敢往前多看第二眼。
  眼下见杨暄终於醒了,阿福先是一喜,隨即又被榻上那副惨白模样惊得心头髮堵。
  “公子……”
  他话到嘴边,嗓子却发涩。
  杨暄靠在引枕上,背后垫了几层软褥,脸上仍无多少血色,眼神却已完全清醒下来。
  “別哭丧。”他看了阿福一眼,“我还没死。”
  阿福赶紧把眼角那点湿意一抹,连声道:“呸呸呸,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哪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杨暄没工夫听他討巧,只抬了抬下巴。
  “过来,我有事交代。”
  阿福立刻凑上前去,站得极近,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第一件,”杨暄声音还带著伤后的沙哑,却很稳,“去我书房东侧第三架书格后面的暗板里,把那枚青玉私印取来。若书房已封,就別硬闯,先看是谁守著,回来报我。”
  “第二件,去西市,替我找两个人。”
  阿福一愣:“找人?”
  “一个叫崔慎,河东人,三十岁上下,瘦,脸白,右眼角有颗小痣,前些年在京兆仓曹做过书手,后来吃了官司,被撵出衙门,如今多半在西市南口替人抄书写契。”
  “另一个叫裴照,河西军出身,左手虎口有旧刀疤,前阵子因顶撞上官被革了军籍,如今八成在西市脚店、赌棚或者牙行附近混日子。”
  阿福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公子怎么连人家脸上有痣、手上有疤都知道,可一对上杨暄的眼,便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公子,已不是前几日那个惫懒荒唐、只知斗鸡走马的大郎君了。
  自从东市回来,再到花萼相辉楼掀翻满堂局面,阿福心里虽还跟做梦似的,却已本能地觉得——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三件。”杨暄继续道,“打听我这道贬謫的押送时辰,是今日午后启程,还是明早出城。押送的是京兆府的人,还是吏部和兵曹合派的人。车从哪一道门出,走哪一条路。”
  阿福听得头皮发紧。
  这哪里还是出府赴任。
  这分明是要把相府、京兆府、押送差役全都当成贼防。
  “听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就去。”
  阿福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却又被杨暄叫住。
  “等等。”
  “公子还有吩咐?”
  杨暄看著他,语气淡了些。
  “西市那两个人,不必同他们多说,只说我有活路给他们。愿不愿来,先听一句再定。若有人拦你,別逞强,回来报我。”
  阿福点头如捣蒜。
  “小的省得。”
  “去吧。”
  阿福快步退下。
  屋门合拢后,延和才道:“你昨日去东市,並不只是看物价。”
  杨暄靠著引枕,唇角微抬。
  “物价要看,人也要看。”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是看热闹的閒人,最缺的是肯跟你去烂地方、还真有些用的人。”
  延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道:“我也叫人出去。”
  “去做什么?”
  “替你把钱先抢出来。”
  她说完,朝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头髮花白、背却仍挺得很直的老僕走了进来。
  他衣著並不显眼,举止却极稳,一看便不是相府里那种只会看风色做事的管事。
  “闻伯。”延和道,“把帐册和库钥带来了吗?”
  那老僕双手一拱。
  “带来了。”
  杨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应当是延和自宗室带过来的陪房老人,不受杨国忠直接节制,且多年不显山露水,正適合在此时出面。
  闻伯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帐和一串小钥,放到案上。
  “郡主嫁来时,宫中赏赐、宗室陪奩、別邸带来的金器首饰,有一半存於郡主自己名下的小库中,钥匙也一直在老奴这里。相府若不撕破脸,按理动不到。”
  “按理?”杨暄看著他,“这么说,若撕破脸,便未必了。”
  闻伯低头道:“相爷若真下死手,自可叫人封院、封库、封帐。故而老奴方才已经让人先把最轻便、最值钱、最容易挪走的那几样,移出了院外。”
  杨暄望著这老僕,眼中多了一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