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愿隨郎君出长安
  杨暄打量了他几眼,开门见山。
  “仓曹旧案,你替上官担了笔烂帐,挨了二十板子,削了书手名。如今写契卖字,一日连两顿饱饭都难。”
  崔慎眼神陡然一变。
  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清白事,而是一桩说出去连替自己辩的地方都没有的烂官司。
  “郎君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帐羞辱我?”
  “不是。”
  杨暄看著他。
  “是为了告诉你,这种帐,你以后不用再替別人担了。”
  崔慎沉默。
  杨暄又道:“我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出长安去姚州。路远,局险,缺个能看帐、写文、算粮、做契的人。”
  “你跟我走。”
  这话太直。
  直得阿福都在一旁睁大了眼。
  崔慎更是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郎君如今自身难保,倒还想著捞我?”
  “不是捞你,是用你。”
  杨暄语气很平。
  “我用人,不看他此刻是坐在堂上,还是趴在泥里。我只看他值不值。”
  崔慎抬起头。
  杨暄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你值。”
  这两个字,比银子更重。
  崔慎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偏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沉、更乱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被撵了一路,被拖到了院门口。
  阿福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公子,另一个也来了!”
  下一瞬,一个身量高大、肩背却略有些塌的汉子被带进门来。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黑,嘴角有旧伤,左手虎口果然横著一道刀疤。
  身上酒气未散,眼神却像狼,进门后先扫一圈,最后才死死落在杨暄身上。
  “裴照?”杨暄问。
  汉子没应,只反问:“是你要找我?”
  “是。”
  “你知道我是谁?”
  “河西军旧卒,安西换防时立过首功,却因替同袍出头,顶撞了押粮都尉,最后军籍没了,功也没了,只落得一身伤。”
  杨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服,所以才还留在长安,不肯走。”
  裴照瞳孔骤缩。
  这一回,连崔慎都忍不住侧目。
  这位杨家大郎今日才刚从廷杖里捡回半条命,怎么却像把他们两人的前尘烂事,都提前翻过一遍似的?
  杨暄没有给他们多想的工夫。
  他只看著裴照,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想再拿刀,再吃军粮,再堂堂正正挣一份前程么?”
  “我给你。”
  裴照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笑意却带著点戾气。
  “杨家大郎,你自己都要被赶出长安了,还给我前程?”
  “对。”杨暄道,“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缺一把敢杀人的刀。”
  屋里一时寂静。
  榻上的这个人,分明伤重得连坐都坐不稳,可说出这些话时,偏偏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好像他被贬去的不是天涯瘴地,而是一块等著他去起势的新地盘。
  杨暄目光从崔慎身上,转到裴照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今夜,最迟明日,就出长安。”
  “你们两个,若愿意跟,便从此跟我去看一条新路。”
  “若不愿意,现在就走,我不拦。”
  “但出了这道门,往后再想上我的车,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话落。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汤余温未散的苦味。
  片刻后,崔慎先低下头,长长一揖。
  “崔慎,愿隨郎君出长安。”
  紧接著,裴照也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早在西市烂够了。”
  “既然郎君敢拿自己的命赌前程,那俺也去看看,您这条命,到底能赌出个什么东西来。”
  杨暄缓缓靠回引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钱,有了头。
  车马,有了路。
  人,也终於有了第一拨。
  杨暄抬眼,看著面前这两个站进偏院来的落魄男人,唇角慢慢抬起。
  “很好。”
  “从现在起,诸位就別想著怎么在长安苟活了。”
  “咱们要想的,是怎么带著命、带著人、带著钱,从这座城里出去。”
  杨暄这句话落下,偏院里一时无声。
  崔慎低著头,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裴照站在原地,眼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戾气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像是终於又被人当成刀来看待的亮色。
  延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杨暄一眼。
  她知道,他既然把人已经收进了偏院,下一步就绝不会只是守著这几箱细软、两辆车,灰头土脸地被赶出长安。
  他要走。
  但不是被撵著走。
  而是要在杨国忠的眼皮子底下,把还能从相府和长安城里掰出来的东西,保全下来,然后带著人、带著车、带著脸面走。
  这时候,院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而是好几道脚步,杂而不乱,走得极稳。
  采蘩先一步出去看,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微紧。
  “郡主,前厅又来人了。”
  杨暄半靠在榻上,抬了抬眼皮。
  “谁?”
  “还是周管事,不过这回带了四个家丁,还跟著个掌事娘子,说是奉相爷的意思来清点院中物件,免得有相府公中之物,被错带出府。”
  屋里几人神色皆动。
  崔慎下意识皱了皱眉。
  裴照则直接冷笑了一声。
  “人还没出门,就开始抄家了?”
  这句话不好听,却恰恰说到了根上。
  杨国忠昨夜御前切割,今朝府內封库,又命人来偏院“清点物件”,说白了,便是要在杨暄离府之前,把一切能掐死的口子都先掐死。
  钱,不许多带。
  人,不许多留。
  车马,不许多占。
  连最后一点能撑脸面的体面,也最好让他带不走。
  杨暄听完,反倒笑了。
  “来得正好。”
  延和看向他:“你还笑得出来?”
  “他不来这一趟,我反倒不放心。”
  杨暄抬手按了按背后,一阵细密的疼沿著脊骨往上爬,逼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两下。
  他缓了缓,才道:
  “杨国忠若只是赶我走,不清院、不封口,那才奇怪。如今他既来了,说明他急。”
  “他越急,越说明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闹,在他心里留下的刺还没拔乾净。”
  “他怕什么?”延和问。
  杨暄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
  “怕我不是出去等死,而是真能活下来。”
  “更怕我不是空著手滚出去,而是带著人、带著势、带著一口还没断的气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闻伯。
  “闻伯,方才挪出去的东西,都还稳妥?”
  “稳妥。”闻伯拱手道,“最值钱的那几样已经先入了柜坊暗库。车马也有一辆换了外漆,停在坊外,不在相府名册里。”
  “好。”
  杨暄点了点头。
  “那便请他们进来。”
  采蘩一怔:“请进来?”
  “不请,难道让他们站在院外扯嗓子嚷嚷,叫满府都知道咱们这里还在抢东西?”
  延和已经听明白了。
  她转头吩咐采蘩:“请进来。再把外头那几口还没封死的箱子抬到廊下,省得他们待会儿真要查时,在屋里乱翻。”
  采蘩应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