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揪出內鬼,准备收网
  “那脚夫现在呢?”
  “回铺盖堆里了。”
  “像没事人似的,方才还和姓董的老僕抢了一勺热汤。”
  杨暄听完,没有立刻起身发难。
  他只是问:
  “他是咱们原先带出来的人,还是路上补的?”
  阿福想了想。
  “不是咱们偏院里带出来的老人。”
  “是今早进永兴驛前,闻伯怕车后装药那口箱子太沉,临时从路边雇来搭手的两个脚夫之一。另一个天还没黑就替驛里搬草去了,这一个说自己脚上磨破了皮,求著要在咱们这边混口热饭,闻伯见他確实老实,也就先留了一夜。”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留得太巧了。”
  “不止巧。”
  杨暄淡淡道。
  “还够贪。”
  若只是驛里外头自己的人,拿了消息,多半传完便走。
  偏偏这人传了消息,还要回队里继续吃这一口热饭,甚至还想顺著明日的假时辰继续往后跟。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容易开口。
  因为他不是什么死士。
  他只是一张长了腿、认钱不认命的活嘴。
  延和这时也从帘外进来了。
  她披了件素青外衫,发间只用一支木簪綰著,脸上未施脂粉,灯下看去,反倒比白日更显得眉目清冷。
  采蘩跟在她身后,把门口那道帘又压严了几分。
  “我那边也看见了。”
  延和没坐,只站在窗边。
  “不止那一回。”
  “方才那驛卒送完泔水回前院时,鞋底沾的是侧门外那片湿泥,不是灶房和马厩边的干土。说明他不是顺手绕过去,而是本就奔著那边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另外,采蘩还看见那脚夫回去后,先摸了摸自己铺盖底下,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杨暄眼皮微抬。
  “他还藏了东西?”
  “未必是东西。”
  延和道。
  “也可能只是藏钱的地方。”
  杨暄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
  却叫屋里几人都明白过来。
  若那脚夫真是个纯粹卖消息的,心里头最先记掛的,不会是上家。
  而是银钱。
  钱藏哪儿。
  到了手没有。
  后头还拿不拿得到。
  “大郎,现在拿人么?”
  裴照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直接落地。
  “我手里的人已经散开了。”
  “只要您点头,侧门、马厩、前院值房三个口子,我一收便能把人全掐死在里头。”
  杨暄看了他一眼。
  “掐死容易。”
  “可掐死之后呢?”
  裴照眼神一顿。
  “您是说……”
  “这一夜忙到现在,咱们要的不是一条腿。”
  杨暄慢慢坐直了些,背后的伤一下被牵得发麻,可他脸上並没露出来。
  “咱们要的是,这条腿往哪边走,谁牵著,后头还通不通別的门。”
  崔慎立刻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不能当场捉赃。”
  “得让他以为自己还没露。”
  “不错。”
  杨暄点头。
  “裴照。”
  “在。”
  “你把外哨再松一层。”
  这话一出,裴照先是一怔。
  阿福更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
  “对。”
  杨暄看著他。
  “不是叫你真松,是叫你装得没那么紧。”
  “今夜前半段,该走动的照旧走动,该添柴的添柴,该巡墙的巡墙。只一点,別再逼那脚夫第二次往外送消息。鱼已经咬过一次鉤了,再逼,它会缩。”
  裴照一下明白过来。
  杨暄这是要留出一点“还能再动”的错觉。
  让那脚夫自己稳下来。
  也让驛里的手以为,方才那一递纸卷,压根没被人瞧见。
  “那后半夜呢?”
  “后半夜再收。”
  杨暄说完,抬眼看向阿福。
  “你能不能认出那脚夫铺盖在哪一处?”
  “能。”
  阿福立刻点头。
  “靠西边墙根第三堆草蓆,最外头那个就是。”
  “好。”
  “你待会儿再出去一趟,照旧装作跑腿送水,从他跟前过一回。什么也別做,只看清一件事。”
  “公子吩咐。”
  “看他睡下之前,会不会再摸铺盖底下那一回。”
  阿福想都没想便应了。
  杨暄又看向延和。
  “你那边的陪房和侍女,今夜不要全歇。”
  “我已安排了。”
  延和声音平静。
  “采蘩带两个人守窗下,我再把里屋的灯留一盏,不叫后院太黑。若真有人想往你这边看,先撞见的一定是我们的人。”
  “好。”
  一番话落下,屋里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裴照先出去布人。
  阿福则端起门边那只半空的水壶,转眼又恢復成了那个只会来回跑腿的小廝模样。
  崔慎没急著走。
  他站在屋里,想了想,还是低声开口:
  “大郎。”
  “你还担心队里不止这一只手?”
  杨暄看了他一眼。
  “你呢?”
  崔慎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觉得有。”
  “但未必都是要卖命的奸细。更多的,可能只是想给自己多留条路的人。”
  “正是。”
  杨暄把那本驛簿合上。
  “人刚出长安,心还没真正定。”
  “有的人卖消息,是想换钱。”
  “有的人看风色,是怕跟著我们走错路。”
  “还有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真觉得我能活著到姚州。”
  崔慎听得心头微沉。
  这些话不好听。
  可偏偏都是真的。
  “所以今夜这一手,不只是在钓驛里的人。”
  杨暄继续道。
  “也是在叫车上车下都看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谁想吃两头,谁想踩著我的路给自己留后手,便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把脚抽回去。”
  崔慎深深一揖。
  “慎明白了。”
  他出去后,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灶房那边柴火炸开时极轻的一声噼啪。
  杨暄靠回榻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他不是不累。
  也不是不痛。
  从安化门出来,到第一夜立规矩,再到今日永兴驛门前硬顶回去,身体里那口硬撑著的气其实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一点散。
  因为驛里外头的人在看。
  队伍里头的人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称。
  称他还能不能压得住这一摊子人。
  也称他们值不值得在他这辆车上继续押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夜猫子似的短促叫唤。
  阿福回来了。
  他一进屋,连门槛都没跨稳,便先冲杨暄点了下头。
  “摸了。”
  “几回?”
  “两回。”
  “头一回是回去后不久,装作翻铺盖。第二回是刚才,大家都分食热汤的时候,他趁旁人不留神又探了一下。”
  阿福声音压得极轻。
  “我看著像是藏在草蓆下面偏左一点的地方,不深。”
  杨暄睁开眼。
  “行了。”
  “收。”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神色都沉下来。
  真正的夜钓,到这时才算开始往上提线。
  裴照动作最快。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