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扑空反应,棚边休整
  天色真亮起来时,车队已过了三岔亭北头。
  裴照提前回来一趟,在车旁低声道:
  “看著了。”
  “三岔亭南边旧土沟那头,昨夜確实有人歇过。”
  “火埋得浅,马粪还是温的。”
  “人应当没少於五个。”
  “里头有两个脚底发沉,像旧军。”
  “其余几个,不像是一路养出来的。”
  杨暄挑开帘子:
  “草料棚呢?”
  “开著。”
  “棚下两个看火的汉子,一早就没了。”
  “那口大锅还温著,像是走得急。”
  杨暄听完,只淡淡笑了笑。
  “好。”
  “那就说明,昨夜那三百文没白花。”
  裴照也笑,却带著一点冷意。
  “午后他们若真在那边等人,等到日头过中也等不著主车,怕是要把肠子都等青了。”
  杨暄放下车帘。
  “等青了才好。”
  “等青了,才会急著往回找人。”
  “急著找人,后头那条线才会动。”
  午后,三岔亭南。
  断碑旁那道旧土沟里,果然有人等。
  起初等得还稳。
  前后都有人看著。
  浅林边还拴著三匹耐跑的马。
  可从日头慢慢爬过头顶开始,那股稳便一点点散了。
  先是最外头盯道口的汉子回来说:
  “没见车。”
  再过半刻,又有人回:
  “还是没见。”
  等到草料棚那边最后一个装作打盹的汉子也跑回来时,领头那人终於变了脸色。
  “永兴驛那边不是说,主车伤重,午后才好动?”
  “人呢?”
  旁边有人低声道:
  “会不会是驛里递错了话?”
  “还是咱们叫人看穿了?”
  领头那人狠狠咬了咬牙。
  “看穿?”
  “若真看穿,今早便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半是驛里那头叫人抢了先,或是那脚夫吃不住事,嘴歪了。”
  “去个人,立刻往回补话。”
  “再去一个,沿南边官道追印子。”
  “这回若再扑空,后头怪下来,不是三百文能了的。”
  日光斜过去时,一骑快马已离了三岔亭。
  马蹄捲起一溜灰。
  灰往北扬。
  正是永兴驛和更北头长安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长安,相府。
  杨国忠正坐在廊下看一份部中送来的公牘。
  面上无波。
  像这天底下再没什么事值得他多抬一下眼皮。
  可等那封从驛路绕著手递迴来的消息送到他案上时,他只看了前两行,指尖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人已於卯时前拔营。
  午后扑空。
  隨侍幕僚站在侧下,等了几息,才低声道:
  “相爷,南边的人说,怕是那边先觉出味了。”
  杨国忠把纸折上。
  “觉出味?”
  “若只是觉出味,未必会走得这么利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却叫廊下站著的人都不敢接。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这个儿子,原先只会在长安城里闹狠。”
  “如今出了城,倒像忽然学会了拿绳子。”
  “不是只会撞人了。”
  隨侍幕僚试探著问:
  “要不要再往前头补一层?”
  杨国忠没立刻答。
  他望著庭中那棵被春风吹得微晃的树,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丝极淡的冷。
  “补。”
  “但別再拿永兴驛这一路的手法去补。”
  “他既肯让人扑这一回空,便是要看后头谁先急。”
  “既然如此,就別急著如他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把那折好的纸丟到案上。
  “另外,叫人去查。”
  “查他出长安之后,这一路上到底是谁最先替他把人和规矩立起来的。”
  “一个刚挨完杖、被赶出门的逆子,狠得出来不稀奇。”
  “能把狠收住,才是真麻烦。”
  廊下风过。
  隨侍幕僚心头微凛,连忙应是。
  而官道南边,主车里。
  杨暄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些。
  可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直没散。
  崔慎坐在对面,低声把前头三岔亭可能留下的路数又捋了一遍。
  末了,他抬起头,看向杨暄。
  “公子,这一空扑出去,后头未必会立刻再下手。”
  “他们若真收了,咱们便是白白费这一局?”
  杨暄轻轻摇头。
  “不会白费。”
  “人可以收,心收不住。”
  “今日这一下空,他们心里必会各自起疑。”
  “上头疑下头,下头疑驛里,驛里又疑队中那只活嘴。”
  “疑得多了,原本紧的线就会松。”
  “线一松,咱们后头路上便好走一点。”
  他话音落下,车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
  “公子!”
  “前头路边有个卖浆的棚子,闻伯问要不要停一停,给您换药,也顺带叫马喘口气。”
  杨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仍稳:
  “停。”
  “但別停太久。”
  “今儿这一路,咱们已经叫后头的人看见了一回空。”
  “再往后,就该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冷意终於压成了一线。
  “看见空过一次之后,咱们反而走得更快。”
  车外应了一声。
  马蹄慢下去。
  官道边的风从半挑起的车帘里灌进来,带著初春草土的凉意。
  杨暄靠在车壁上,伤口仍疼。
  车队已在道边缓缓停住。
  卖浆的棚子不大。
  三根立木撑著一面旧草顶,棚角掛著半片裂了口的木牌,上头“浆”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个模糊轮廓。
  棚边摆著两只大陶瓮,一只盛凉水,一只盛淡浆,旁边还支著口冒著余火的小泥炉,像是天不亮就已有人起了身。
  这地方不算正经铺口。
  却正好卡在官道一弯之后,前头能看路,后头能藏车。
  再往外三五步,便是一小片稀疏柳树。
  歇得下人,也遮得住眼。
  闻伯先下了车。
  裴照立在最外头,眼睛顺著官道前后各扫一遍,才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一停可以落。
  阿福手脚快,先去棚边要了两碗热水,又把隨身带著的药包和新换的布巾抱了来。
  延和没等人开口,已掀帘进了主车。
  车里药味和汗意混在一处。
  杨暄这一路都强撑著,先前不觉得,车一停,骨子里那股被压著的乏意便一阵阵往上涌。
  可他脸上倒仍平。
  见延和进来,只往边上挪了半寸,好让她坐得顺手些。
  “外头如何?”
  延和没先答,反倒先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背转过来。”
  杨暄笑了笑。
  “郡主如今使唤人,倒越发顺口了。”
  “若不是你这条命还得留著往姚州去,我也懒得费这个口舌。”
  她说著,已接过阿福递来的剪子,把他背后那层被血和药汁一併黏住的旧布缓缓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