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往前看,往后看
  “听明白了么?”
  杨暄忽然问。
  那挑担人猛地点头。
  “明、明白。”
  “那就去。”
  那人不敢再多留,忙弯腰拾起担子,几乎是逃一样往来路去了。
  人走远后,阿福才低低吸了一口气。
  “公子。”
  “这话真要让他们传回去?”
  “不然呢?”
  杨暄看著灰烬。
  “人家都把试纸贴到我脸上了,我若只会藏,岂不白叫他们试这一回?”
  崔慎沉吟片刻,道:
  “可这么一来,后头盯著咱们的人恐怕更多。”
  “本来就不会少。”
  杨暄淡淡道。
  “区別只在於,原先他们看我,是看一条会不会在路上死掉的落水狗。”
  “现在,他们得开始想另一件事。”
  “想我若真去了姚州,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裴照在旁抱臂站著,忽然问:
  “你是故意让他们怕?”
  “不。”
  杨暄摇头。
  “是故意让他们各自想。”
  “怕是一路。”
  “贪是一路。”
  “观望又是一路。”
  “只要他们心里起的念头不是一条,那这封信就没白来。”
  崔慎心里一震。
  到这一步,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主角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回信。
  是在反著撒饵。
  给相府的,是“这人没被磨软”。
  给別家观望者的,是“姚州那地方,或许真会被他弄出点东西”。
  给那些本就贪著盐井与边地路子的,则是“这个贬官到了边地,不是去守著烂衙门发霉,而是要狠狠干事”。
  这些人未必都会立刻下场。
  可只要有人先动心,那后头的路数便会不一样。
  闻伯想得没他们深。
  可他也知道,杨暄这是又把本该压下去的一层火,自己挑明了。
  他低声嘆了口气。
  “郎君,您这一路,是生怕后头的人太清閒。”
  杨暄笑了笑。
  “他们若太清閒,就会一直拿咱们当路边野草。”
  “只有叫他们先互相猜起来,咱们这边才好真往南走。”
  延和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那句『起势地』,说给外头听,也是在说给自己人听吧。”
  杨暄没有否认。
  “是。”
  “这一路走到现在,外头的人总在试我会不会缩。”
  “可队里的人,其实也在看。”
  “看我到底只是为了活,还是活下来之后,真有往前狠狠乾的意思。”
  这话落下,阿福第一个把胸口挺起来。
  他虽不懂太多盘面。
  可“起势地”三个字,他听懂了。
  这不是去苟活。
  是去抢。
  抢活路,抢钱路,抢以后不再任人捏圆搓扁的那一口气。
  裴照没说话。
  可看向主车的眼神,却比先前更沉。
  若说前面那些夜钓、扑空、撕软绳,还只是让他觉得这位郎君会做局。
  那今天这一封信,便是让他看明白了另一层。
  这人不但会做局。
  还真敢把“我要起势”几个字,借著別人的手反放出去。
  这种人要么死得快。
  要么,真能狠狠干出点东西。
  官道上重新起行后,眾人都比先前沉了些。
  可这份沉,不是压。
  倒像是心里各自多了一根暗线。
  到了傍晚,宿地扎在一片石坡下。
  风比白天稍凉。
  闻伯刚把药热上,前头便又来了个歇脚的脚商。
  那人原本只是想藉口水喝。
  可坐下没多久,便像隨口一样提了一句:
  “听说南边姚州最近不大太平。”
  “新县令又是长安贬下去的,不知能不能坐稳。”
  阿福正在旁边添柴,听见这话,眼皮立刻动了一下。
  白天那封信才烧。
  傍晚这边就有人把“姚州新县令”四个字掛在嘴边。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閒话。
  崔慎却只像没听出异样,抬手递了碗水过去。
  “坐不坐得稳,得看地方认不认人。”
  那脚商咧嘴一笑。
  “地方认不认人,先得看这人自己知不知道进退。”
  裴照听到这里,眼角已冷了。
  可杨暄在车里,却只是淡淡开口: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一路,我也在看。”
  “看姚州那地方,到底配不配让我坐。”
  那脚商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来探口风。
  没想到车里那人连帘子都没掀,就把话顶了回来。
  而且这一顶,不是硬顶。
  是反著把位置换了。
  不是他这个贬官怕姚州不认他。
  是他在看,姚州配不配让他坐进去。
  这味道便完全不一样了。
  那脚商喝完水后没再多留,很快便藉口赶夜路走了。
  等人走远,阿福才凑近了些。
  “公子,这回连宿地閒话都开始来了。”
  “这便对了。”
  杨暄把药喝下,声音仍平。
  “白天那封信,是纸。”
  “夜里这几句,是风。”
  “纸来了,风自然就会跟著来。”
  崔慎接道:
  “而且这风不会只吹一夜。”
  “从今天起,沿途遇上的每一句『替你著想』,每一句『知进退』,都得多记一层。”
  延和坐在火边,轻轻拨了下柴。
  火光映得她眉眼更清。
  “也好。”
  “这封信既然撕开了,后头的人便会更急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只会嘴上硬。”
  “那就让他们接著看。”
  她说这句话时,並不高声。
  可火边眾人都听出了一点冷。
  不是怒。
  是已把后头那条路看得更清了。
  信不会只来这一封。
  试探也不会只停在纸上。
  可只要这第一回没把骨头摸软,后头再来的,便都是新的痕。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安静。
  恰恰就是这些痕。
  夜深时,长安。
  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里,灯还亮著。
  白日里那个递信转手的挑担人正低著头,把自己听来的话,一句句复述。
  他说得不算很利索。
  可“姚州不是给我苟命的地方,是给我起势的地方”这句,还是原原本本地带回来了。
  灯下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圆领青袍,像是哪家府里跑外头事的掌事。
  另一个年纪更轻些,手指细长,像读书人,眼神却比读书人更静。
  听完之后,青袍人先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一个贬到姚州去的杨家子,倒先把边地当成自家后园了。”
  那年轻人却没笑。
  他只是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你若还拿他当只会逞口舌的人,便和永兴驛那拨扑空的人没什么两样。”
  青袍人眯了眯眼。
  “怎么,你倒真信他能在姚州翻出浪来?”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不是信他能翻出来。”
  “我是信,这人既然敢把这句话借我们自己的手放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的人,最麻烦。”
  “因为他不会只等別人给路。”
  青袍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良久,他才问:
  “那这句话,要往哪边送?”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边都送。”
  “送相府。”
  “送想看他烂掉的人。”
  “也送给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如今却可能会对姚州起心思的人。”
  “他不是说那地方是起势地么?”
  “那就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起势。”
  “如此,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