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快嘴快,再看十天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跪进土里。
  裴照直到此时才现身。
  他从黑处走出来,看了眼还喘著气的陈野,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夜摸贼。
  那贼不是什么大人物。
  就是个顺路摸马的小偷。
  可一场小偷,也够看出人了。
  裴照问陈野:
  “你急什么?”
  陈野脸一热。
  “我怕他先摸进来……”
  “怕没错。”
  裴照打断他。
  “可你怕得太早。”
  “守夜不是比谁先冲。”
  “是比谁更能忍住那一下。”
  陈野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照又看向竇平。
  “你为什么不先动?”
  竇平挠了挠脸。
  “他还没真下手。”
  “山路上这种人多,若只是在外头探两步便扑上去,闹不好把別处的眼也惊了。”
  “等他真伸手,再套,省劲。”
  裴照没夸。
  只点了下头。
  最后,他看鲁成。
  鲁成答得更简单。
  “我看的是人往哪边跑。”
  “人只要別往主车冲,先断腿就行。”
  一旁阿福听得直吸凉气。
  这三句一摆,谁高谁低,已很清了。
  陈野快。
  竇平滑。
  鲁成最稳。
  第二道门是押车。
  次日上路时,裴照故意把最沉的那辆副车交给三人轮著押。
  那车里装的不是钱。
  是药材、文袋和几样不能湿不能丟的细物。
  按理说不惹眼。
  可真遇到坑坡烂路时,这种车最考人。
  太近主车,容易乱。
  太远,又容易叫人钻空。
  前头过一处塌边土道,右边是坡,左边是碎石坑。
  竇平先看了一眼地。
  “车得偏半轮。”
  陈野不服。
  “偏了更险。”
  “不偏才翻。”
  竇平蹲下抓了把土,往坑边一洒。
  那土顺著边沿往下溜了一截。
  “这边底空了。”
  “重车一压就塌。”
  鲁成一句废话没说,直接扛起粗槓,把车头生生往外抬了半寸。
  三人费了好一阵,才把副车平平送过去。
  等车一过,后头果然塌下去一小块。
  阿福看得头皮发麻。
  若方才真按陈野那股劲直压过去,这车八成得歪。
  车一歪,药材和文袋还在其次。
  主车势必要停。
  而这一路上,很多麻烦,就是等你停那一下。
  陈野自己也明白过来,脸上有些掛不住。
  可竇平却没乘机抖威风,只咧嘴笑了笑。
  “斥候看人快。”
  “山道得再慢一层。”
  这句话不算刻薄,倒让陈野的火没处发。
  第三道门是闭口。
  这一门来得更阴。
  傍晚扎营前,宿地旁恰有两拨过路脚商也来借地歇脚。
  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见鲁成几人跟著车队忙前忙后,便很自然地凑过去套话。
  先问是打哪儿来。
  再问主车里坐的是不是赴任官。
  最后又笑嘻嘻地压低声:
  “兄弟,跟著官车走,油水不少吧?”
  “听说南边姚州盐井肥,你们这回去,怕不是要跟著发。”
  阿福本在不远处餵马,听得直翻白眼。
  这套话术,简直就差把“我是来探口风的”写在脸上了。
  陈野年轻,嘴也快。
  张口便要回。
  鲁成却先把碗往地上一放,抬眼看那麻脸汉子。
  “你要真这么会算,怎不自己去?”
  麻脸汉子哈哈一笑。
  “这不是没门路么。”
  鲁成道:
  “那便继续没门路。”
  说完,他起身就走,连第二句都没留。
  竇平更乾脆。
  那人把话头递到他面前时,他只笑。
  笑完便装听不懂,低头去整理韁绳。
  反倒是陈野,被人顺嘴一激,差点把“主车郎君不是一般人”这话顶出来。
  幸好裴照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只咳了一声。
  陈野这才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夜里,那两拨脚商走后,裴照把三人叫到外头。
  “闭口这一门,陈野最差。”
  他不留情面。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心快,嘴也快。”
  “真把你带进姚州,別人拿酒、拿笑、拿两句抬你的话一拱,你就可能把不该说的吐出来。”
  陈野脸一阵青一阵红。
  可他也知道,这骂不冤。
  白日赶路、夜里守营,他都过得去。
  偏偏一到人情话缝里,他就容易上火。
  这若放到边地盘子里,迟早出事。
  第四道门,是快行。
  这一门最苦,也最不讲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裴照便叫眾人拔营。
  没说为何。
  也没说走多远。
  只一句:
  “跟上。”
  前头先是官道,后头忽然拐进一段旧军路。
  路窄,石多,坡还急。
  普通商队轻易不会走这里。
  可裴照偏挑了这条。
  主车自然还是稳稳走官道绕行。
  而这四道门最后一关,要试的,便是鲁成、陈野、竇平三人能不能带著轻装,从旧军路先一步绕到前头埡口,再把路形和可疑人跡先摸回来。
  “两个时辰。”
  裴照看著三人。
  “晚了,算废。”
  陈野一听,眼底的那股劲反倒上来了。
  这种跑山路、抢时辰的活,本就是他擅长。
  三人立刻动身。
  头一个时辰还好。
  陈野冲在最前。
  竇平认路,专捡省脚力的斜坡和横切小径。
  鲁成则压在最后,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掉。
  可到了后半程,陈野的问题便又露出来了。
  他快归快,却爱抢。
  一见前头有个能抄的碎石坡,便想直接翻过去,省半刻钟。
  竇平一把拽住他。
  “不能走。”
  “怎么不能?”
  “这坡上头碎石太新。”
  “是昨夜刚滚过的。”
  “说明上头可能有人先走过,或者还有落石口。”
  陈野急道:
  “再绕就迟了。”
  鲁成走上来,只扫一眼,便道:
  “听他的。”
  “快,是要快。”
  “可快不是送命。”
  三人最终绕了半圈。
  结果刚绕出十几步,便听见那碎石坡上头“哗啦”一声,又滚下来一串新石。
  若方才真踩上去,人未必死,却一定会慢。
  甚至惊得四周都听见动静。
  等他们赶到埡口时,日头刚挑出半边。
  陈野跑得一身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眼里那股不服,已经被压下去不少。
  埡口上果然有痕。
  两道新马蹄印。
  一截踩断的青藤。
  还有半个被人隨手踩进泥里的烟饼。
  竇平一看便道:
  “不是寻常商路人。”
  “商队不会走这边。”
  鲁成补了一句:
  “烟饼是北边粗货。”
  “像兵里人抽的。”
  等他们把这些带回宿地时,裴照没有夸谁。
  他只把那半个烟饼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道:
  “行。”
  “四道门,鲁成过。”
  “竇平过。”
  “陈野,过一半。”
  陈野抬头。
  “过一半?”
  “腿脚够,胆也够。”
  裴照看著他。
  “嘴不够稳,心也还差那一下。”
  “你若愿意,再跟十天。”
  “十天后还行,留。”
  “不行,走。”
  陈野张了张口,原本那点年轻气盛到了嘴边,竟没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我跟。”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他原本以为,像陈野这种能跑能冲的人,裴照会最喜欢。
  结果四道门一过,反倒是看著最不显的鲁成最先稳住。
  而竇平这种滑不溜手的马帮汉子,也竟被留下了。
  倒是最像一把快刀的陈野,只得了个“再看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