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看什么,终到盐井
  韩季通说到这里,像是终於把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血气吐出来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不全是戒。
  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
  “郎君。”
  “小人今日敢抱著这些东西往您这边逃,不是因为小人真有多信您。”
  “是因为小人知道,再不逃,就真只剩死路。”
  “可小人也知道,您若真想在盐井县坐稳,光靠县令印信没用。”
  “那地方……”
  他喉头滚了滚,像是终於要把最要紧的一句话吐出来。
  火边眾人都看著他。
  韩季通慢慢道:
  “从来不在县衙手里。”
  山风正从坳地上头压下来。
  火焰被吹得一低。
  杨暄垂眼,看著韩季通膝上的旧簿和分图,片刻后,才慢慢抬手,把最上头那本井课簿拿了起来。
  纸张发潮,边角发软。
  ......
  坳地里的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韩季通那条肩刚正回去,人还虚著,额头和鬢角却都是汗。
  可他偏不肯躺,只坐在火边,把那几本旧簿一册一册摊开,像生怕自己一闭眼,这几张纸就会再落回別人手里。
  杨暄也没回车里。
  他披著外衫,坐在火边一块平石上,腿上盖了条薄毡,手里翻的是那本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簿子一翻开,先衝出来的不是帐。
  是潮气和旧纸发霉的味道。
  边角发软,纸页上还有几处被油手摸出来的黑印。崔慎坐在旁边,一页页接过去看,越看,眼神越沉。
  “井课没问题。”
  他低声道。
  “至少最早这一本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后头这本分运册。”
  他说著,把两本册子併到一处,手指往两页数字上一压。
  “同一口井,同一月,前头井课记的是出盐一百七十六担,后头分运册写出去的,却只剩一百一十二。”
  “少掉的这六十多担,不是一天少的,是一点点抹掉的。”
  “有的改在脚力名下,有的改在损耗,有的乾脆往空名里塞。”
  阿福蹲在火边,听得牙都酸了。
  “这还能算帐?”
  “这不是算帐。”
  韩季通抱著那条伤臂,声音发哑。
  “这是洗帐。”
  “真要只是偷几担盐,底下人自己分一分,也不至於烂成这样。能把帐洗成这样,说明上上下下都有人接。”
  杨暄翻到后头两页,忽然停住。
  那页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批痕,像是被人临时改过,又急著拿湿布抹了一遍,没抹净。
  他抬眼看向韩季通。
  “这是青岙井的页?”
  韩季通喉头动了动,点头。
  “是。”
  “这几页最脏。”
  “也是小人原先最不敢碰的。”
  “因为旁的井,顶多是井户头和牙行多咬两口。青岙井不一样,它牵的人多,谁都说它归官,谁都知道它不在官手里,可谁都不肯把这句话说破。”
  火光压了一下,又跳起来。
  杨暄没顺著往下问“到底在谁手里”,而是把簿子一合,换了个问题。
  “明日一进盐井县,我先该看什么?”
  韩季通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杨暄会继续追著帐问,追著莫三问,追著谁吃分例问。
  没想到,这位新县令先问的,却是进城第一眼该看什么。
  这才是会做事的人。
  帐再真,也得先看地上的人和壳。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先別去衙门。”
  “可以瞧瞧城门口的棚子。”
  “若门口先看的不是路引,不是官身,而是车里装了什么货,那这县城就已烂了半边。”
  “再看衙门门口站著的人。”
  “谁最殷勤,谁最像老实人,谁又总把眼睛往外头看,那些人八成都不是只吃县里这一口饭的。”
  “最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进了县里,您还能看见青岙井的盐车从城里走,可衙门里却没人提今日哪口井出多少盐,那便不用再猜了。”
  “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走县衙的门。”
  崔慎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裴照坐在不远处擦刀,没插嘴,却把“门口棚子”“衙门口站的人”“青岙井盐车”三句全记在了心里。
  延和则一直安静听著。
  直到此刻,她才开口:
  “那县里哪个位置最滑?”
  韩季通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路下来,他已知道这位郡主不是跟著吃苦凑数的。
  她问的,也从来不是废话。
  “门子,库吏,管盐课边册的那一线。”
  “还有皂隶头。”
  “这些人位子不高,油却都沾得上。往来传话、递脸色、让谁进让谁停,靠的都不是印,是这帮人。”
  “若县衙里真有外头的眼,十有八九先藏在这些地方。”
  杨暄点了点头。
  “够了。”
  “今晚先歇,明日进城。”
  说完,他便把簿册重新包好,叫崔慎收进文袋,又叫闻伯去盯著韩季通喝药。
  眾人散开后,崔慎却没立刻走。
  他捧著那几本旧簿,低声问:
  “郎君,明日到了县里,若真是一团烂泥,咱们先接印,还是先看帐?”
  杨暄靠在石上,脸色被火映得更白了几分。
  “都不急。”
  “先看谁坐不住。”
  “咱们人还没进县,有人就在鬼见坡抢包,说明县里那帮人怕的,不是我这个新县令,是这些旧簿真落进我手里。”
  “越怕,越会先动。”
  “我就先看看,盐井县里谁最先替別人出头。”
  这一夜,坳地里的风比前几日都湿。
  到了后半夜,竟隱约起了雾。
  第二天一早拔营时,山里草叶上全是水气,车轮一压,泥边便带出一股咸腥混著烂木的味道。
  竇平说,这是井地附近常有的味。
  阿福原先还不信。
  等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才信了。
  因为前头的路,是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遇见盐车。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三五辆裹著粗毡的板车,轮子压得极沉,车上蒙得严,可边角还是沾著一层发白的盐花。
  拉车的牲口瘦得见骨,押车的人却个个目光发横,一见旁人靠近,第一反应不是避让,是先看你敢不敢多看一眼。
  再往前,是挑盐的脚夫。
  肩上担子压得他们脖子都歪著,脚下却走得极快。有人脚踝上起了烂疮,用布胡乱一缠,照样往前赶。
  路边还有两口晒盐后留下的废卤坑,水色发灰,边上苍蝇成片。
  闻伯看得直皱眉。
  “这地方的人,是拿命换盐。”
  韩季通坐在副车上,脸色还是差,却低低回了一句:
  “拿命换的盐,最后也未必进得了县库。”
  又行一段,盐井县的城廓终於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