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梳理
  田承义最先反应过来,忙拱手道:
  “小的只是替主家尽礼,不敢惊扰县尊,若还要留条子,怕是……”
  “怕什么?”
  延和在廊下抬眼。
  “你方才不是还说,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既是心意,留个名,怕什么?”
  田承义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胡荣心里更是发苦。
  今日这场面,原本是他们来试人。
  如今却像自家把名字、態度、站位,全亲手送上了案。
  许敬尧想替眾人缓一缓,便赔笑道:
  “县尊新到,先安顿也要紧。至於这些条子,不如明后日再慢慢……”
  “慢慢两个字,今日我已听够了。”
  杨暄看著他。
  “许县丞,你若真想替我分忧,便先把今日能办的事办清。”
  “至於明后日,再说明后日的。”
  这话一落,许敬尧便知道,今日这一场,自己是半点便宜也別想占到了。
  接下来,堂上的人开始一个个报姓名、报差使。
  门子报了。
  库吏报了。
  何六也报了。
  轮到外头那些送礼和看热闹的人时,场面一度有些发僵。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真留了名,今日来这一趟,便不再只是“顺路看看”。
  可偏偏,县尊没赶他们走。
  郡主也坐在旁边。
  堂门大开著。
  这时候谁若转身就跑,心虚两个字,立刻就会贴到脑门上。
  於是一个报。
  两个也报。
  到后来,连几个原本只想在门口伸个脖子看一眼的牙行伙计,都被崔慎顺手问了名字和所跟的东家。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想咂嘴。
  这哪是接印。
  这分明是借著接印,把盐井县牌桌边最先探头的那一圈人,全先摸了个脸熟。
  等这一场终於散下去时,天色已经偏了。
  堂外的人陆续退走。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前还强撑著笑,说明日再来拜见。
  还有人离院时脚步明显发急,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今日见著的这些话,先往外头送一轮。
  许敬尧和曹文炳告退时,脸上仍掛著官样笑。
  可那笑里头,已不剩多少轻慢了。
  尤其许敬尧。
  他原本还当,自己在盐井县吃了这么多年老衙门的油,一位从长安打出来的年轻人到了地头,总得先摸黑几回。
  如今才发现,对方也许不熟这里的人。
  可对方熟官。
  熟这种烂衙门最爱怎么拖,怎么绕,怎么先把你拢进后堂再一点点磨没气。
  这便麻烦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正堂里总算静了些。
  阿福先跑去把院门关了一半,闻伯去盯著后头安置行李,采蘩则带人把那几份礼继续封好,连封条都重贴了一遍。
  韩季通始终没多说话。
  可他看著院里那几份礼,和堂上那张已写满一半的缺册单,眼里那点压了一路的闷气,竟微微散了些。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新县令不够硬。
  他怕的是新县令只会硬。
  只会一上来拍桌骂人,骂完之后,照样被这地方的烂泥一点点裹进去。
  可今日这一场接印看下来,他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杨县令,怕是根本没打算在第一日就闹出大动静给人看。
  崔慎把那几页纸整理好,送到杨暄案前。
  “郎君。”
  “今日这堂,够看出不少东西了。”
  杨暄嗯了一声,把最上头那页翻开。
  上面密密写著名字。
  田承义。
  胡荣。
  许敬尧。
  曹文炳。
  何六。
  再往下,还有几个看热闹时没藏住脸色的牙行伙计、铺面掌柜和衙中小吏。
  他看了一遍,才淡淡道:
  “你看出什么了?”
  崔慎立刻接上:
  “县丞想拖。”
  “主簿想糊。”
  “书办和皂隶头最熟外头的路数。”
  “田家送礼最急,胡荣第二个跟上,说明这两家至少都想先看你是软是硬。”
  “还有。”
  他顿了顿,眼里慢慢亮起来。
  “今日堂上最不急著走的,不是衙里人。”
  “是外头来看的那几张脸。”
  “他们看的不是接印成不成。”
  “是你接了印之后,第一步会往哪边落。”
  杨暄点头。
  “不错。”
  他说著,把那方刚接到手里的旧印轻轻敲在案边。
  “印,是接了。”
  “可印只是壳。”
  “壳拿到手,才算进门。”
  “接下来,才轮到看这壳里头,到底还藏著多少只手。”
  裴照站在门边,问:
  “今晚先盯谁?”
  杨暄抬眼,看向院外天色。
  天还没黑透。
  可盐井县这地方的风,已经开始往各条缝里钻了。
  “先不用急著拿人。”
  “今夜,先看谁去报信,谁去串门,谁会替县衙里那几份封礼发愁。”
  他把那张缺册单压在印匣底下,声音依旧不高。
  “今日他们都当这场接印,是来看看我笑话。”
  “那便叫他们回去后先明白一件事。”
  “笑话看完了。”
  “下面就要开始动真格了。”
  ......
  堂外风声起了之后,正堂里反倒更显静。
  不是那种真静。
  是人都走了,气却还没散的静。
  院墙边那几份贴著封条的礼,像几块压著字的石头,谁看一眼,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接印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福把半扇院门掩住,回头时还朝外头探了一眼。
  门外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盐井县这地方,到了傍晚,风里竟也有股发咸的潮气,像谁把盐滷煮开了,又拿湿布捂在了人鼻口上。
  “公子。”
  阿福低声道:
  “方才出去的那些人,脚都挺快。”
  “快是对的。”
  杨暄还坐在堂上那把高低不平的旧椅里,指尖轻轻敲了下印匣。
  “今天堂上这些话,谁带回去得越快,后头的人心里便越不稳。”
  崔慎把手里那几页纸重新理好,放到案边。
  “只是光乱还不够。”
  “咱们得趁他们乱的时候,先把盐井县这层壳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烂帐、烂人、烂规矩,看实了。”
  韩季通站在下头,闻言抬了抬眼。
  他今日看了一整场。
  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县令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官,確实不是一路。
  有的人是刚到地方,先要摆威风。
  有的人则是刚到地方,先要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这位不是。
  他像个下棋的。
  “郎君。”
  韩季通终於开口。
  “若真要看实,今晚便別先看库。”
  “哦?”
  杨暄看向他。
  “为何?”
  “因为库最容易做假。”
  韩季通声音还哑著,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可话已经稳了。
  “空库能先塞点烂粮,缺银能先挪几串旧钱,连封条都能临时补。”
  “可册子不一样。”
  “册子一旦烂透了,临时再往上糊,最容易露口子。”
  崔慎眼神一亮。
  “先翻册。”
  韩季通点头。
  “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盐课边册。”
  “这几样只要一併摊开,不用太久,便能看出这衙门是单纯懒,还是早被人掏空了。”
  杨暄嗯了一声。
  “那就不等。”
  “阿福。”
  “在。”
  “去催。”
  “缺册单上今晚该补来的,少一样都不行。”
  “谁敢说找不到、拿不出、明日再送,你就把名字记得更清楚些。”
  阿福应了一声,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