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吕梁道中
  撤离寧乡,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开始流亡。
  工匠们不想走,士卒们也不想走。
  但没办法。
  不走,就是死。
  林凡带著工匠团队,將所有的工具、材料,打包捆好,装上骡车。
  孙铁匠、赵木匠、马皮匠,也被他带上了。
  “林师傅,我这一把老骨头,不想折腾了……”孙铁匠哀求道。
  “老人家,”林凡看著他,“官军来了,您觉得他们会把您当良民,还是当从贼?”
  孙铁匠沉默了。
  他知道林凡说得对。
  一旦城破,所有和“流寇”有关係的人,都会被清算。
  跟著走,还有活路。
  留下来,死路一条。
  最终,孙铁匠嘆了口气,爬上了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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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寧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林凡回头望去,那座小小的县城,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
  一个月前,他们打下来的时候,城里还有许多人家。
  如今,不少的百姓都跟著他们走了——自愿的,或者被迫的。
  留下的人,寥寥无几。
  “走吧。”韩金虎催促道。
  林凡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队伍。
  骡车吱吱呀呀,碾过黄土路,向北而去。
  前方,是连绵的吕梁山。
  山那边,是陕西。
  是故乡。
  也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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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梁山。
  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山西西部的天然屏障。
  李自成的队伍,沿著崎嶇的山路,艰难跋涉。
  人数比来时多了不少——除了原有的五百人,还有从寧乡带出来的几百百姓,以及沿途收拢的一些零散饥民和溃兵。
  总数超过了一千人。
  人多了,目標也大了。
  粮草的消耗,更是成倍增加。
  李自成不得不在沿途“打粮”——攻破一些小寨子,抢夺富户的存粮。
  每一次打粮,都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有抵抗的,就杀;投降的,留一条命。
  林凡的铁匠铺,在行军途中无法开工。
  他只能带著工匠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修理损坏的车辆和兵器,照顾伤员,帮著分发粮食。
  孙铁匠起初很不適应这种顛沛流离的生活,整日唉声嘆气。
  但过了几天,看到那些饿死在路边的饥民,看到那些被土匪杀死的百姓,他不再抱怨了。
  “这世道,能活著就不错了。”他对林凡说,语气里满是沧桑。
  林凡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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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队伍翻过一道山樑,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里,有一个村庄。
  远远望去,炊烟裊裊,似乎还有人烟。
  李自成派出斥候,前去侦察。
  斥候很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將军……村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人,但都是……”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都是疯子。”
  李自成皱眉,亲自带人进村查看。
  林凡也跟了过去。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
  房屋大多完好,田地也有人耕种的痕跡。
  但村里的人……
  林凡看到一个妇人,抱著一个襁褓,坐在自家门口,嘴里哼著歌谣。
  走近一看,襁褓里是一块石头。
  妇人看到他们,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掛著傻笑。
  “你们是谁呀?是我家男人回来了吗?”她喃喃道,“他说去县城买粮,走了三年了……你们看见他了吗?”
  林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
  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走近一看,他画的是一个个墓碑。
  每个墓碑上,都歪歪扭扭地刻著名字。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妇,这是我孙子……”老人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茫然。
  “你们是谁?是来收税的吗?我没钱了,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把老骨头,你们拿去吧……”
  李自成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君恩嘆了口气:“是遭过大难的。不是兵灾,就是饥荒。全家人死绝了,就剩下他们自己,受不住,疯了。”
  “还有別的活人吗?”李自成问。
  斥候摇头:“都搜过了。就这几个,其他的……都是空的。有的屋里还有尸骨,死了很久了。”
  李自成没有再说话。
  队伍默默穿过村庄,继续前行。
  林凡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妇人还坐在门口,抱著那块石头,哼著歌谣。
  歌声在山谷中迴荡,淒凉而诡异。
  像这个时代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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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队伍终於翻越了吕梁山,进入了陕西地界。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黄土山塬,熟悉的沟壑纵横,熟悉的、带著尘土和乾燥气息的风。
  “回来了。”韩金虎喃喃道,语气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苦涩。
  林凡看著这片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半年前,他从这里逃离,九死一生。
  如今,他又回来了。
  带著更多的人,更多的责任,更多的……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这一次回来,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流民。
  他有手艺,有同伴,有一支队伍可以依靠。
  虽然这支队伍还很弱小,还在为生存苦苦挣扎。
  但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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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陕西后,李自成下令向保安县方向前进。
  那是他起事的地方,也是他熟悉的地盘。
  沿途,他们遇到了几股零散的农民军残部——都是在官军清剿下倖存下来的,听说“李闯將”回来了,纷纷前来投奔。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保安县境內时,已经接近两千人。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粮草,营地,纪律,內部的山头……
  每一件事,都让李自成头疼不已。
  刘宗敏自告奋勇,负责训练新兵。
  他本来就是铁匠出身,力气大,脾气暴,练兵更是心狠手辣。
  新兵们被他操练得哭爹喊娘,但战斗力確实在快速提升。
  顾君恩负责后勤和情报。
  他建立了一套简单的帐目系统,记录粮草的收支;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打探官军的动向和周围各路势力的消息。
  林凡,则负责兵器製造。
  他在保安县境內一处隱蔽的山谷里,建立了一个新的铁匠铺——规模比寧乡时更大,人手更多。
  孙铁匠、赵木匠、马皮匠,加上韩金虎,还有从新兵中挑选出来的几十个年轻学徒,组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军工作坊”。
  每天,炉火不熄,锤声不停。
  刀、枪、箭、盾、火銃、震天雷……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
  林凡还做了一件事——
  他在山谷深处,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煤窑。
  煤。
  这是比木炭更好的燃料,温度更高,更適合冶铁。
  他组织人手,重新开挖煤窑,採掘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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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多月后,保安山谷里的铁匠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兵工厂”。
  每天能產出二十把刀,上百个箭头,以及少量的火銃和震天雷。
  李自成的两千人马,武器配备率大大提高。
  虽然和官军相比,还是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赤手空拳了。
  这一天,顾君恩找到林凡。
  “林师傅,將军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造……炮?”
  炮。
  林凡愣了一下。
  “顾先生,我不是神仙。”他苦笑,“造炮,需要好铁,需要大炉子,需要熟练的工匠,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咱们现在的条件,根本不够。”
  顾君恩嘆了口气:“我也知道。但斥候回报,官军那边,运来了几门小炮。咱们的火銃和震天雷,射程不够,打不到他们。要是官军拿炮轰咱们……”
  林凡沉默了。
  他知道顾君恩说得对。
  火炮,是战爭之神。
  农民军之所以屡屡被官军击败,除了训练、纪律、后勤的差距,火器上的劣势也是重要原因。
  尤其是火炮。
  官军有,农民军没有。
  “顾先生,我想想办法。”林凡最终说道,“但不敢保证能成。”
  顾君恩点头:“尽力就好。”